传真机吐出第一页纸的时候,厨房里的水刚好烧开。

苏晚晚关掉煤气,把水壶从灶上拎下来,没有立刻倒水。传真机搁在客厅角落那张旧书桌上,是搬家时房东留下的,外壳已经泛黄,进纸槽的边缘裂了一道口子。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台老旧的打印机在慢慢消化什么东西。

纸页继续往外吐。

她走过去,站在传真机前,看着那些白纸一张一张地叠进接纸盘里。墨迹是黑色的,字体是宋体,字号不大,行间距压得很密。她等机器彻底停止运转之后才伸手去拿——没有直接翻开,而是先摸了摸纸面的温度。微温,像是刚被人握过。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收款账户的户名她认得,是傅衍之一个远房表弟开的一家贸易公司。付款方写的是境外,账号是一串以“HK”开头的英文数字。金额不大,十二万,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咨询费。”

她翻到第二页。是同一家贸易公司的另一笔流水,收款时间比上一笔晚了三个月,金额变成了三十万。备注栏里还是那两个字。

第三页是这家贸易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姓陈,注册地址在锦城东区一条巷子里。苏晚晚记得那条巷子——她去过一次,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两边全是卖五金配件的小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她把三页纸对齐,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收起来。水壶里的水已经不那么烫了,白色蒸汽变得很薄,像一层快要散去的薄雾。她没有去泡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银行汇款信息,又抬头看了一眼传真机的来电显示——没有显示,屏幕上只有一条横线,像是号码编码被刻意隐藏了。她按了一下打印键,机器吐出一张空白的通信记录页,上面没有任何号码。

她把那三页纸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和那个蓝色便签夹在一起。

上午她在茶社见到了秋姨说的那个人。姓陈,四十五岁上下,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一直半睡半醒。他在宏远公司做过三年财务,专管给关联方转账那一块。苏晚晚坐在他对面,没有拿出录音笔,也没有做笔记。她手里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等他开口。

“企业转账最怕的就是中间经过的人太多。”他说,“每经过一道,就有一个人能记住那条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端详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像在看某种正在解体的图案。

“你经手过多少笔?”

他没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又放下去。放下去的动作很慢,杯子在桌面停稳之后,他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在等一声不响的铃声落定。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走账十七笔。”

“走给谁?”

“境外。转了三手之后,回来的钱就洗白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苏晚晚看着那只杯子:“你手里还有留底吗?”

“有。”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备份在光盘里,放在一个老朋友那里。他要我亲口确认才给。”

“你现在确认。”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翻开盖子按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给她。”

挂断电话之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苏晚晚也站起来。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苏小姐。”

她没有回头。

他停了一下才说:“光盘上涂了一层酒精,读盘之前要先用纯净水冲一下,干了再看。”

从茶社出来,天已经暗了。她站在门口翻了翻通讯录,找见沈知意的号码,拨过去。

“帮我找一张光盘。宏远贸易,财务备份,去年十月的。”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键盘被快速敲击的回声,像一场遥远的雨。“我现在就找。”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茶社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看着台阶边缘的水渍。水渍已经差不多干了,颜色比旁边的浅,像一个浅浅的、缩了水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收件。”

她看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复。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门框的阴影切去了一截。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灯泡里有只飞蛾的轮廓,撞在玻璃罩上,发出细密的、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得很轻很急。

一阵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脚下的烟蒂和碎纸。她把外套拢了拢,拉上拉链,往巷口走去。

鞋底踩过一片被风吹起的碎纸,纸边已经卷了,被雨水泡得发软。她没低头看。

走到巷口要拐上主路的那个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一根电线杆,杆脚下多了一个烟头,白色的,烟嘴朝向巷口的方向。她来时没有这个东西。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路上,拐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收银台前把身体侧过来,透过玻璃的反光望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已经没有人了。烟头还在,风正把它往路中间的排水沟方向吹。

她把矿泉水放进外套口袋,沿着人行道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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