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雨后,天色清寒,靖王府的青石板洗得一尘不染,却衬得满院肃穆冷寂,无半分暖意。
车驾稳稳停在别院朱门之外,玄衣卫分列两侧,刀鞘敛光,气息沉肃。
许容立在廊下,粗布囚衣裹住她曾经一身风华,鬓发素乱,再无半分昔日丞相嫡女的矜贵雅致。
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跌落泥沼,刻在骨血里的高傲,从未弯折半分。
自丞相府谋逆一案定局,族中亲眷或斩或流,唯独她被单独留置,不入流放名录,不入苦力贱籍。朝野私下皆传,靖王慕允心有旧念,怜她数年倾心,纵使家族倾覆,亦愿为她留一线余地。
整整半年,许容靠着这一点旁人揣测的“旧情”撑下来。
她忍下奴仆折辱,忍下市井轻贱,忍下从云端跌入尘埃的所有落差。她总以为,他留她一命,是念及年少那一场明目张胆、满城皆知的暗恋。
哪怕不爱,亦有恻隐。
哪怕无缘,亦有留情。
这是她坠入深渊之后,唯一仅剩的、支撑她活下去的白月光残梦。
直到今日,靖王传召,命她随驾入别院。
许容心底曾悄然燃起微不可查的期许。她甚至私下整理过鬓发,压下衣衫褶皱,妄图在他眼底,寻回半分年少时的惊鸿痕迹。
她一路缄默随行,心底藏着卑微又盛大的妄想——或许,他是想留她在身边。
哪怕为奴为婢,日夜侍奉,她亦甘愿。
可当朱门推开,殿内光景映入眼帘的刹那,所有痴心妄想,尽数冻结。
殿中熏香清雅,柔光暖烛。
楚优韵端坐于主位,一身素色罗衣,妆容清淡,绝色皮囊不事雕琢,却自带一股从容冷艳的气场。她周身无贵气堆砌,却偏偏坐拥整座长安最昂贵的商贸基业,眼底无谄媚、无怯懦、无波澜,安静俯瞰众生。
那是许容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松弛与自由。
不依附权贵,不困于情爱,生于乱世,活成了自己的主宰。
脚步声落,玄衣王爷缓步入殿。
慕允一身墨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禁欲,整张脸覆着常年不近人情的薄凉淡漠。他执掌京畿卫戍,手握生杀大权,朝野万人敬畏,从不对任何人稍加驻足。
过往数年,许容追遍长安街巷,借尽宴会机缘,百般示好、万般倾心,换来的,永远是他一眼不扫的漠视。
可此刻,这位冷血寡情的靖王,目光落向楚优韵时,虽依旧克制,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独一无二的纵容与偏执。
他未曾看许容一眼。
分毫未有。
殿内寂静无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慕允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温度,碾碎了许容所有残存的幻想。
“今日召你前来,定你往后归处。”
许容指尖微僵,垂首恭立,心底尚存最后一丝侥幸。
下一秒,帝王般淡漠的字句,骤然落定,宣判了她数年暗恋的死刑。
“罪眷许容,入楚优韵私籍。自此起,为她府中舞姬,供她消遣,随她差遣,生死贵贱,皆由她定。”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如同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如同她数年赤诚热烈、卑微孤勇的暗恋,如同她倾覆的家门、跌落的人生,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转送、可供他人解闷的器物。
许容浑身猛地一颤,血色瞬间褪尽,脸色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抬头,那双曾盛满温柔爱慕的眼眸,此刻轰然碎裂,翻涌着不敢置信的荒诞与刺骨的悲凉。
她追逐他整整三载。
从及笄初见,到家族覆灭,她满心满眼皆是他,甘愿为他低入尘埃,甘愿为他褪去嫡女傲骨。
世人皆说,她是长安最痴心的人。
可到头来,她在他眼里,不过一件可供转手赠予、供人消遣的玩物。
一件累赘,一份闲赏。
慕允余光扫过她惨白失态的模样,心底无半分波澜,语调依旧冷硬平直,补全最后一击,彻底封死她所有退路。
“从前无数高门府邸,欲纳你入内,求你一舞,争你近身。本王嫌累赘,一概拒之。”
“如今,赠楚优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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