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骡马市东头的巷口。

车夫稳稳拉着缰绳,微微侧头朝马车内回禀:“姑娘,前头一路都是泥,我们的马车进不去。”

黛玉扶着吴嬷嬷的手下了来,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有一个屠户正蹲在路边磨刀,时不时抬眼瞧她们一下,地上骡粪混着草料,被来往的人群踩成一片烂泥。再往里,是一排矮房,屋顶压着旧瓦,瓦缝里长着草。

王嬷嬷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了,朝巷子里看了一眼,站在马车边没动。

黛玉:“咱们走进去,马车在外头找个宽敞的地方等着,别挡着别人的路。”

“姑娘先走。”王嬷嬷道,“老奴在这儿看着车。”

黛玉没理会她,吴嬷嬷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提着裙角在前头引路,一步一踩,把能落脚的地方先试了。

青禾扶着黛玉,跟着她的脚步,后头还有两个婆子压着,防止她们摔倒。

走了约莫有个百十步,青禾指了一指近处的半间房,“就是那儿了。”

黛玉瞧了一眼,那屋子门板只有一扇,另一扇拿草席挡着,窗台上还摊着一层黑褐色的药渣,晒得干干的,边角上还留着药罐底的口子印。

青禾上前叩门。

门开了。苏翁站在门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手里还捏着一块布,瞧着苍老了许多。他看见黛玉,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弯下腰就要跪。

“老先生不必。”黛玉侧身让开,“我担不得你这一拜。”

苏翁直起腰,嘴唇动了几动,嗫嚅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姑娘,你不该来。”

“这地方,不是姑娘来的地方。”

“这地方有人住,我怎来不得。”

苏翁不说话了,把门帘掀开一角,恭恭敬敬将人请了进去。里头位置有限,黛玉让两个婆子在外头守着。

屋里头只有一张炕,苏公子躺在炕上,一条腿裤管卷到膝上,小腿肿得厉害,脚背也鼓起来,见黛玉进来,苦笑着打了个招呼。

黛玉站在炕前问:“伤了几日?”

“八日了。”苏翁道。

“夜里可还疼?”

“疼,之前在医馆待了两日,用着药还好,这几日越发疼了。”炕上的人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换下来的布,什么颜色?”

苏翁将手里的那块布摊开一角:“先是红的,这两天成了黄的。”

黛玉看了一眼,点点头。

“青禾,把车上的针包取来。”

青禾愣了一下:“姑娘?”

“取来。”

青禾没动,先看了吴嬷嬷一眼。

吴嬷嬷走过来:“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瘀血在里头,光揉不开。”黛玉道,“得放出来。”

“放血?”苏翁脸白了,“姑娘,这可使不得。”

黛玉道,“再拖几日,瘀成了硬块,肉就死了,我在扬州时跟着家中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学了一段时间,也拿自己扎过针,你若是信的过我,我试试,若不信我,只当我没来过。”

苏翁张了张嘴,回头看炕上的儿子。

苏公子半分没犹豫:“爹,让姑娘试试。”见他爹还是犹豫,又说:“爹,我实在疼的受不了了。”

苏翁不再说话,黛玉当他是默许了。

青禾见吴嬷嬷也劝不动黛玉,乖乖将针包取了来。

黛玉将针包摊在炕沿上,一层蓝布,里头是一排细针,长短不一,另有一小瓶酒。

黛玉先把手在酒里洗了,又拿一块干净布,把针一根一根擦过。

黛玉捏起一根针,指腹先在小腿外侧按了按,找那处最硬的地方,然后针尖斜着扎进去。

苏子闷哼一声,手用力的抓住了炕席。

针进去半寸,她两指捻了捻,慢慢退出来,一股黑血顺着针口淌下来,流进先前预备好的瓦盆里。

借着黛玉又在膝弯和脚踝处各扎了一针。

三针下来,瓦盆底上积了一层黑血,稠得发暗。吴嬷嬷和青禾从没见过黛玉施针,只知道黛玉时常会去王太医院里,有时一去就是几个时辰,出来时偶尔会带一本医术。

之前她们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医术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施针的动作行云流水,若不是她年岁摆在那里,说她是经验丰富的老医必然没人怀疑。

苏公子出了一头汗,倒是不喊了,喘着气,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现在什么感觉?”

苏公子:“腿感觉没那么胀了,舒服了许多,多谢林姑娘。”

黛玉用酒把针洗了一遍,又把针用布细细擦净,一根一根插回布上,才对苏翁说:“这几日您老给苏公子按按腿。”

她抬手指了位置:“膝弯往上两指,按住,揉到发热,一日三回,您别怕他喊疼,得揉开了,药才进得去。”

青禾回过神,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头包着十三两多银子。

“这银子给您,里头有十两是我给的,其余的是宝二爷托我给你的。”

苏翁看着桌上那包银子,手在袖子里攥了攥,低着头没去拿。

“姑娘,我们父子俩一个月,吃用不过三吊钱,你这银子实在太多了,我受之有愧,再说上次青禾姑娘已经递过银子了,你我萍水相逢,我没脸再白拿您的银子。”

黛玉道:“那就当我借给你的,等日后苏公子高中了再还我不迟。而且您也得替苏公子着想,苏公子腿得尽快养好,免得耽误八月秋闱。药该抓就抓,别舍不得银子,药渣别晒了再煎,那东西煎二回就没用了,为了一点药钱,耽误了秋闱,就不值当了。”

苏翁抬起头问道:“姑娘,您和我们这种人牵扯,恐怕要连累你!”

黛玉平静的回道:“无防的,我自有分寸。”

苏翁张了张嘴,最后把那包银子收了。

临走前苏翁始终没再替具结的事,黛玉担心他着急,主动提了一嘴,“具结的事,您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当务之急是将苏公子身体养好,好好准备科考。”

回府时已近晌午。

一路跟着的两个婆子落在后头。走到廊下,其中一个扯了扯吴嬷嬷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姑娘这也太大胆了,那地方,我们走一趟鞋都毁了,姑娘硬是一句不吭,老太太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说呢!”

吴嬷嬷把手抽回来:“知道什么?我家姑娘出府那是老太太应允了的。”

婆子也是人精,知道吴嬷嬷这是生气了,干笑了几声跑开了。

那日午后,黛玉终于想通了那些士子不愿意给苏家签具结的缘由。

黛玉抬手叫来青禾,小声的吩咐了几句,青禾虽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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