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强兼并,非一日之寒。欲除其弊,当先清田册,次定税赋,后以法绳豪强。此三步并行,方有成效。”
沈序像是被点醒一样,听了任舒舒的话瞬间茅塞顿开。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架前的那个青布衣裳的女子。
“你方才说什么?”
任舒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边整理边说:“大少爷没听清就算了,这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见解。”
沈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青布衣裳的女子,目光里有惊异,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萌芽。
“请姑娘再说一遍。”他认真起来。
任舒舒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沈序看被那双眼睛所动容——那双眼并非迷茫和怯懦,而是一种极深的、沉静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锋芒,冷意,还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虚无和沧桑。
但那目光只是一瞬。
而下一瞬,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模样,睫毛轻颤眼睛含情,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大少爷,奴婢也不懂这些。”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柔软而惶恐,“方才那些话……碰巧以前整理书籍时候无意见看到的,然后刚刚不知怎么的就说了出来,大概是以前听什么人说过,记在脑子里了。奴婢一个卖身葬父的可怜人,哪懂什么经世之学?”
沈序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刚开始以为任舒舒只是个漂亮的花瓶,但没想到她肚子里也有些墨水,甚至给他带来灵感和启发。
这样的女子,让他有些看不清。他在分辨,分辨她的惶恐是真还是假,分辨这柔软是表还是里。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经常做的事就是辨伪——辨文章之伪,辨言辞之伪,辨人心之伪。
但他辨不出眼前这个女子的真假。
她看起来像一只美丽的兔子——柔软、温顺、毫无攻击性。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头猛兽的影子。那影子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任舒舒低下头,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动作轻柔而仔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肌肤细腻,下颌线条柔和,怎么看都是一个清秀温婉的姑娘。
可沈序忽然想起了太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危险的刀,从来不会自己出鞘。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鞘里,等人去拔。”
他退后一步,笑了笑:“是我唐突了。任姑娘继续整理吧。”
任舒舒应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书架。
她背对着沈序,嘴角咧出一个浅笑。
她的笑很浅,但若是有人从正面看到这个笑容,一定会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那不是一个家仆该有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上位者的谋略,有着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从容不迫的笃定。
不过,沈序没有看到这个笑容。
他回到了书案后,重新翻开《治世策》,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漂浮着,怎么也落不到脑子里。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架前那个青色的身影。
她弯腰取书的时候,腰线笔直,不像丫鬟们那样佝偻着背。她踮脚放书的时候,脖颈舒展,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她转身的时候,裙摆旋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仿佛她从前是个金枝玉叶的贵人。
沈序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恍惚间觉得他在伪装......
但......她在伪装什么?她为什么要伪装?她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像猫子一样挠在他心上,抓的他痒痒的。
京城,肃王府。
皇甫肃正在书房看密报,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一名黑衣侍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把熟悉的短剑:“王爷,今日城郊黑市上出现了您的佩剑。属下觉得事有蹊跷,特来呈报。”
皇甫肃接过短剑,目光落在剑鞘上,又将剑抽出半寸——剑身上刻着一个冷冽的字——“肃”。
这是他的剑,也是他之前送给那个女人的短剑。
记忆从那个血与火的夜晚浮上来。宫变那夜,皇宫大乱,他率军攻入,一个如花似玉的宫女楚楚可怜地伏在他的战马前,那双眼睛却又像一匹幼狼坚韧和深邃。
“将军……”她的孱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外面喊杀声震天。他当时来不及多想,将那这把随身短剑塞进她手里让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当时的女人握紧短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然后她转身跑进了黑暗里,青色的衣角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他想着可能是自己见色起意,临时兴起的一场怜香惜玉吧。
皇甫肃收回思绪,手指摩挲着剑鞘:“查到什么了?”
“黑市对卖家的身份有保密规矩,属下没能查到经手人的底细。但顺着这把剑的流通追查,查到这把短剑的主人是一个女子,但这个女子在前段时日被京城一个大户人家买走了。至于具体是哪一家,对方的账簿用了暗语,还需要时间破解。”
“商贾?”皇甫肃有些不悦。
“是。买家信息被刻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代号。黑市的人嘴很紧,给钱也不肯多说。”
皇甫肃没有说话,政变之夜他亲手交出去的剑,如今出现在黑市上。那个女人竟然被人买走了......
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她叫小九。如果小九还活着,她会在哪户人家?一个前朝宫人,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想在京城活下去,最可能的方式就是藏进某个大户人家里做事,做任何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同时,那个女人有些姿色......说不定被某户人家纳成小妾也有可能——想到这里,皇甫肃脸色明显有些不悦。
总之,也许她遇见了能够收留她的地方,开启了新的生活。
“继续查。”
皇甫肃将短剑放在桌上,他不敢承认自己带着点私心。
“是。”
侍卫退下后,书房重归沉寂。
皇甫肃靠在椅背上,将那把短剑握在掌中。剑鞘上的暗红色宝石在烛光下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姑娘握紧短剑时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读不懂的的事情。
沈府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任舒舒在这里已经待了四个多月。
日子过得比她想得要平静。沈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从不真正苛待她。沈母慈厚,沈父寡言,一家人都不是难相处的人。她渐渐摸清了府中每个人的脾性,也渐渐在这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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