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听完河神娶亲的故事,想起自己当年差点做鱼食的倒霉经历,心想既然大家都是倒霉蛋,她若不去救人,岂不白瞎她在蓬莱苦修的这一百多年。
至于委托找人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在心里对那名失踪的弟子祝愿了句平安无恙后,她追着选新娘的队伍来到城门。
那队人在城门口交谈几句,负责开道的壮汉们收完钱便散了。剩下的人则敲锣打鼓出城门一路向西,由大道转进小道,走进一片树林后也停了。
剩下这群人里,领头人是位精明模样的中年人,他让其他人回去,只剩下四人抬箱子。几人坐在地上歇脚,天南海北地说着闲话。有个小青年耐不住,伸手去摸箱子,中年男人见状骂道:“别乱动,出了岔子,主家打死你。”
小青年讪讪收回手,谄媚道:“爹,我不就是摸摸吗,想沾点财气儿。”
好家伙,竟然是父子俩。
在亲爹的怒目下,做儿子的伸腿踢了一脚箱子:“上回选的李家小姐,李家买了个丫鬟顶上,这回选上的咱家小姐,可死的还是别家姑娘!说是聘礼,还不是买命钱。这有钱人命就是好,死了当爹娘的都能用黄金买回来!”
“你知道个屁!”当爹的瞪儿子,背手道:“咱家小姐花容月貌,将来可是要嫁个大官的,哪能白白给扔到河里头。”
树上的姜昭低头看几人,心想老船夫的话果然不假,这就让她碰见了。她倚在树干上,抚剑自言自语:“真是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这雨师庙的人也是敛财有道,净选了些富贵有钱的人家。这样的人家舍不得女儿白白去送死,少不得出钱贿赂一番。如此三年一回,百姓那里搜刮一次,富贵人家再敲诈一笔,连聘礼都能省了。
只进不出,妥妥的貔貅财神。
就是不知人命几钱,才做成这桩买卖。
望望天色,男人招呼着一群人继续赶路:“还远着呢,赶紧上路。”
姜昭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走走停停,天色擦黑时才终于看见人烟。
夕阳下的小渔村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归舟泊岸斜斜停在江边。几人抬着河神老爷的“聘礼”走在乡间土路上,远远望见村口乌泱泱等着一群人。村长模样的老人拄拐站在前头,见送聘礼的人来了,一招呼,又是一阵敲锣打鼓,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村里出了什么大喜事。
那群村民簇拥着那两口大箱子进了村,一箱抬进村头祠堂,箱子里是几匹绢布金银,老村长拿走金银分了绢布。另一箱则被村民接手,抬着直奔村东边一户人家。姜昭不急不缓跟在他们身后,却在一处路口停下脚步,看着人们消失在阴影憧憧的巷子里。
姜昭站在断裂的石碑前,难得的呆愣住。
愣愣站了一会儿后,一挥袖,竖在村口的断碑便恢复如初,上面“姜家村”三个大字也像刚写上去一样新。
这回是真的意外了。姜昭外放神念笼罩渔村,沧海桑田,一切都变了模样,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其实在蓬莱生活了一百多年,上辈子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她只记得她因为一场意外去世,等再醒来,却成了海边一处偏僻渔户家里的独女。
渔村的日子平淡无澜,但父母疼爱,她过得也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她这辈子会是一个寻常渔女。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切转折发生在她十六岁那年。
那年,隔壁竹马试图哄骗她私奔,被她爹用木棍打破了头。
那年,连续三个月,村里出去打鱼的船都没有回来。三个月后,有渔民在海边找到几条胳膊,一夜之间,海妖的传说传遍了渔村。
村民们人心惶惶,他们靠海吃海,不能入海打鱼,和逼人去死有什么区别,于是纷纷央求着村长拿个主意。
那老村长也是个奇人,进城一趟回来,找了位女巫,非说海妖作祟,要祭祀才能平息。有村民问怎么祭祀,人家直接说祭品是一对少年少女。至于祭品怎么来,有两个办法,要么村里每家出一份高额采买钱,托人去外村买,要么抽签决定哪家出人。
出钱是肯定不愿意的。于是很不幸,年仅十六的姜昭成功入选祭品一员。
任由她父母百般哀求,老村长还是威逼着她和另一个倒霉蛋走上了祭台。
然后她的三观就破碎了。
那日天朗气清,海面静的出奇。脸上涂抹的乱七八糟的巫女蹦蹦跳跳,嘴里一阵念道。姜昭被人按着跪在祭台上,正哀叹自己悲惨命运的时候,本来平静的海面突然刮起飓风,掀起巨浪冲向岸边,打垮了半个祭台。
姜昭被海水呛了一口,见此,女巫却叫的更起劲了,直叫的姜昭想扑过去咬她。然后,就在她犹豫时,一条庞大无比的海鱼跃出海面,啊呜一口,把她旁边的倒霉蛋一口拽入水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身。
她看的目瞪口呆。
穿越十六年,第一次知道有妖怪,就问你怕不怕。
趁着人群慌乱,鱼妖在进食,她在祭台上滚来滚去,勉强多活了一会儿。老村长在祭台下怒骂,让她赶紧赴死。当时她心想要死也要拉着这老东西一块死,直接一个飞扑撞在老村长身上,死死将人压住。在老村长惊恐的叫喊中,鱼妖再次越出海面,姜昭满心卧槽,睁大了双眼。
就在她即将成为鱼食时,大鱼突兀地停在半空,砰的一声,在她眼前化成血雾。
血雾散后,一个白胡子老头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很有腔调地说:“姑娘,我见你骨骼惊奇,可愿随我入蓬莱求长生。”
所以说,传说不可信,造谣有风险。
姜昭知道蓬莱有很多关于她身世的传说,甚至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明目张胆地开赌局。但身为当事人,她很清楚这些传说都是假的。她确定自己出生在渔村,不是掌门的私生女,更不可能是什么剑道主转世。
暂时将什么委托河神都抛之脑后,姜昭寻着记忆走到村后边的荒丘孤地。那里杂草间垒砌着两座坟茔,墓碑早已腐朽成碎屑。
姜昭黯然自嘲:也是,爹娘就她一个女儿,她入蓬莱百年,还能有谁来扫墓上香。
默然半晌,姜昭亲自动手规整了坟茔,弯腰清理干净周遭的杂草枯树,又在附近山林选了一颗松树,唰唰两下砍成墓碑后插回坟前。做完这一切,她站了一会儿,心里默念完一篇往生经文,拜了几拜,便转身走了。
现在她对所谓的河神充满恶意,只想着快点了解此间事回蓬莱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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