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根石柱上的女人面朝里坐着,脊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虾,脑袋埋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胳膊弯里,又轻又黏,翻来覆去就是那五个字:“我不该瞒的,我不该瞒的……”
林清芜走到柱底下仰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开口。陆清崖和裴仲渊站在后头,裴仲渊抱着胳膊小声跟陆清崖嘀咕:“她这样多久了?你方才说比我蹲得还久?”
“我进来那会儿她就这样了。”陆清崖说,“中间醒过几回,醒一回哭一回,哭完了接着念。”
林清芜在石柱底下坐下来,先没提伪证的事,开口问了个别的:“孙姨,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孙婉的念叨声顿了一下,肩膀绷紧了。过了好几息,她才闷闷地吐出一个名字:“冬生。冬天的冬。”
“冬生今年多大了?”
孙婉又不说话了,念叨声重新响起来,但比方才慢了些,像是脑子里在翻别的东西。林清芜也不催,就坐那儿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孙婉的声音从胳膊弯里飘出来:“他活下来了。我儿子活下来了。”
“嗯,活下来了。”林清芜说,“多大了?”
“该有三十多了……不对,我进来的时候他八岁,我在这儿蹲了……蹲了……”她数不清楚,念叨声又急起来了,“我不该瞒的,我不该瞒的……”
“孙姨,你替冬生他爹做伪证那天,你儿子在哪儿?”
孙婉猛地抬起头转过脸来。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底下凹进去两个坑,眼窝红通通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扎人:“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想说他是不是在跟前看着?他没看着!我瞒着他的!他一辈子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那家人死的是谁吗?”
孙婉脸上的亮光一下子灭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又开始念:“我不该瞒的,我不该瞒的……”
“那家人姓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不该瞒的……”
“孙姨。”林清芜的声音沉下来,“你念叨这五个字念叨了多少年了?你念了这么多年,那个被你们推出去顶罪的人,他活过来了吗?”
孙婉浑身一僵,念叨声卡在嗓子眼里,断了。
“你瞒着冬生,是想让他干干净净地长大,不背他爹的罪。”林清芜说,“可你瞒得住冬生,瞒不住你自己。你天天念‘我不该瞒的’,你到底是觉得不该瞒冬生,还是觉得不该害那个替罪羊?”
孙婉蹲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撕了两层皮似的,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先是想硬顶回去,嘴唇都绷紧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反复了两三回,最后把脸一捂,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嚎:“我有什么办法!冬生他爹要是被定了罪,冬生这辈子就完了!他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背个杀人犯的爹,他往后怎么活!”
“所以你让另一家人活不下去了。”林清芜说,“那家人也有孩子。那家的孩子多大,你打听过吗?”
孙婉的哭声噎了一下。
“你不敢打听。”林清芜说,“你怕一打听,那家的孩子也八岁。”
孙婉捂着脸蹲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半天没吭声。裴仲渊在后头听得直皱眉,小声跟陆清崖说:“这丫头话够狠的。”陆清崖捋着胡子没接话,拿眼瞅着林清芜,看她下一步怎么走。
林清芜等孙婉哭声小点了,换了个语气:“孙姨,我没说你做错了。”
孙婉从手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红通通地瞅她,满脸不信。
“你做伪证那天,冬生活下来了,那家人死了人。”林清芜说,“两件事都是真的。你儿子活下来,你高兴;那家人冤死,你难受。这两样你都得揣着。你瞒着不认,是怕一认就只剩‘恶’了。可你认了,你才是个完整的人。”
孙婉把手放下来,脸上泪糊糊的,嘴唇哆嗦着:“什么完整不完整的,我就是个害了人的坏胚子,我认了这个我就活不下去了……”
“谁说你认了这个你就成坏胚子了?”林清芜说,“你做伪证是为了救冬生,这是你当娘的本分。你把罪推给替罪羊,这是你干的事,赖不掉。你两样都认,你才是个完整的人。你光认一边,另一边就老在底下拱你,你才活不下去。”
孙婉愣愣地看着她,泪珠子挂在腮帮子上,半天没往下掉。
“冬生他爹后来怎么样了?”林清芜问。
“……跑了。”孙婉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我做了伪证,他没事了,可他没脸待下去,跑了。冬生八岁之后就没见过他爹。”
“那你养大的冬生?”
“我养的。”孙婉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了一下,随即又塌了,“我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供他吃饭、念书。他考了秀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起来了。”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可我这心里头,一天都没踏实过。”
“因为你一边养着冬生,一边觉得自己不配。”林清芜说,“你觉得你手上沾了脏东西,不配当个好娘。可你偏偏又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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