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侧过身子,将门外的人让进屋里,随手带上了门。

那人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林半指着窗户旁那把唯一的椅子:“坐吧。”

那人轻轻应了一声,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

她脚上的铁锁已经被撬开。应该是刚刚洗完澡,已然没有了那股馊臭的味道,身上也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虽然干净了许多,却依然干枯得如同稻草一般披散着。这样一来,她脸上和身上的青紫伤痕就更清晰了。

望着对面略显局促的女人,林半率先开口:“你真是韩梦吗?”

女人显然预料到她会这么问,轻轻点点头:“是。”

“那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你妈?”

韩梦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时语塞。直到半晌才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她没再说下去。

林半没再继续下去,她将房里另一瓶水递给她,随口换了个话题:“你认识夏萱萱?”

韩梦闻言,缓缓抬起头来:“你是说萱萱吧?我认识她,五年前就认识。”

“五年前?”

韩梦轻轻点点头:“对。五年前,被拐后我和几个姑娘一起被转运走,里面就有她。当时就数她年龄最小,所以我印象格外深。后来我们被卖给了不同的买家,就都没了音讯。”说到这,她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看着林半听得一脸认真,她只能继续道:“直到半年前,我又被从上一家卖给了金家,刚开始逃跑的时候在这个村里发现了她。虽然她长大了,容貌却没什么大变化。这里的人都叫她‘笨丫’,可我叫她‘萱萱’的时候,她有反应,我就知道我没认错人。”

“原来你也逃过……”林半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自然是逃脱失败了,不然也不会回到那里。

韩梦苦涩地笑笑:“是啊,可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怎么能逃出去啊?抓回去又是一顿毒打,还专门给我上了那玩意,呵呵。”

话音刚落,她突然咳嗽了起来,整个身子就像随时都会散架一样,让人看着不免忧心。林半连忙将手边的纸巾递给她,直到她咳够了,拿起手边的水灌进嘴里。可不知是还没咳完还是喝的太着急了,水刚进嗓子眼就被吐了出来。

林半一看到地上,不由得怔住。

地上那一滩水已经变成了鲜红色。

林半不由得紧张起来,赶忙上前去拍拍她的背:“你没事吧?”

韩梦一边摇头,一边用纸巾擦擦嘴角残余的血迹。

“走,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林半去拉她的手,可她明明那么消瘦的一个人,一时竟然拉不起来。

这时,突然只听“扑通”一声,韩梦竟然已经跪在地上。

林半被她带着差点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只好一手扶着差点闪到的老腰,一手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

韩梦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不肯起身,她满脸恳求道:“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来求你的。”

林半发现自己根本扶不起她来,只好作罢:“你先说什么事?”

韩梦却坚决不肯,她咬紧了嘴唇:“你先答应我再说。”

“你不说我怎么答应。”

“你不答应我不能说。”

林半一时语结,也不想继续下去这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循环,知道也拗不过她,只好先松口:“行行行,就当我答应你了,你说吧……”

反正两天以后她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先答应着又何妨,大不了还能说话不算话嘛。

韩梦闻言,这才站起来,听林半的话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嗓音依旧沙哑得仿佛100目砂纸磨过一样:“我想拜托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带我妈离开这,越快越好,最好明天一早就走。”

林半看看她:“那你呢?”

韩梦躲开林半直视的目光:“我……你们不用管我,我现在不想走。”

林半也不吱声,只是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戳个洞出来。

直到韩梦浑身不自在起来,林半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你撒谎。”

韩梦却是头也不敢抬,拼命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没有。”

林半审视着她,仿佛眼前是个透明人一样。这一刻她竟然有了一种以往边言看她的感觉,心里不由得一惊。

这种惊异一闪而过,她缓过神来道:“你是不想走,还是觉得自己压根就走不了?”

韩梦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林半走回到床边,干脆盘起腿坐在床上。

“你该不会还打算今晚偷偷溜走吧?”

韩梦这才抬起眼来,投向林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

继续沉默。

不知为何,林半脑子里此刻拂过一只将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见将人逼到墙角了,她决定是时候该给对方再吃一颗定心丸了。

她语气放缓下来:“你放心,既然能把你救出来,我们就能带你回家。所以你现在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还是好好打断打算以后怎么跟你妈好好生活吧。”

姑且先画个饼吧,哪怕只剩两天。

韩梦却依然低头不语。

林半只当她内心在作斗争,也不逼迫她,只安静地盘坐在原地,等待她的回应。

半晌,没等来那声“好的”,却先听到了一阵抽泣声。

林半没料到她竟然哭了。可也不知道她是喜极而泣,还是有什么隐忧,一时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安慰道:“哎呀,你怎么还哭了?难道不想跟你妈回家了?”

“我……我没有以后。”

林半只当她在害怕被抓回去,说:“说什么丧气话,你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等着回去以后,咱们第一时间就去报案,把这窝王八蛋一锅端了!尤其要把那姓金的抓紧去!你和你妈以后就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喝药了。”

林半嘴边的话瞬间吞回到肚子里。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响,窗外那一声震天的闷雷仿佛劈进了她的脑子里。

又一阵干呕,韩梦声音沙哑道,“我喝了百草枯。”

农药。

百草枯。

纵然太熟悉这个名字,但此刻她竟然熟悉得有一些陌生。

新闻里喝下以后药石难医的百草枯,俗称死亡之水。

从喝下去那一刻起,人就被判了死刑。少则几小时,多则几天,几乎必死无疑。

可林半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万一……

林半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什么时候喝的?喝了多少?”

韩梦捂着脸,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在哭,她痛苦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下午,两口。”

纵然喝的不算多,可还是太晚了。

林半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息。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懂了——

为什么韩梦一次又一次推开周清?

为什么她一次又一次不肯跟他们走?

为什么前方明明有希望她却总是满眼绝望?

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想拖累他们,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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