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澜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

他抬起手,覆在叶乐心的手背上,顺势移了些,握住她的手腕,往下轻轻一拉。

叶乐心重心偏移,单膝磕在坐榻边缘。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只剩一拳。

她垂眼看他。

“头不疼了?”

楚星澜睁开眼,轻笑一声,“你再按下去,这层皮都要被你搓破了。”

他松开手,倾身拿过矮几上的食盒。

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块精致的桃酥。

“尝尝,临安那边快马送来的。”

他捏起一块,直接递到叶乐心唇边。

叶乐心不怎么喜甜食。

塞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吃这种精细玩意总觉得腻。

“没毒。”

楚星澜的手就这么举着。

两人僵持片刻。

叶乐心张口咬下。

化在嘴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腻。

楚星澜看着她咽下去,视线扫向窗外。

“刚才说去看桂花,去不去?”

“我院子里的桂花去年都被你砍了,开得不好,而且外面风大。”

“我院今年也栽了,”楚星澜站起身,“走,乐心,我们就在廊下看。”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披风,双手一展,兜头罩在叶乐心身上。

叶乐心跟着站了起来,皱眉,“我不冷。”

“我冷。”

楚星澜理所当然地开口。

他随手捞起案上的错金手炉,塞进她怀里,然后顺理成章地贴着她站定,将大半个身子全躲在她挡住的风口后面。

“少将军既然要护着我,就护紧一点。”

说完,又向她贴了贴,眼底藏着点狡黠的笑意。

叶乐心无言以对,只能翻了个白眼,揣着手炉任由他躲在自己身后。

推开侧门,廊外,一株刚移栽来不久的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深秋的萧瑟中。

这树种得讲究,正好卡在两面火墙夹角的避风处。

可即便有地龙的热气烘着,塞北的苦寒依然让这株新苗吃尽了苦头。

枝干上布满了冻裂的枯纹,枝头也只挣扎着绽开了两三朵干瘪单薄的浅黄色小花。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的挡风处。

叶乐心静看了半晌,开口:“塞北的冻土这么硬,它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楚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叶乐心的目光落在树皮的冻裂纹上。

她说:“时间到了,该开花开花,只要熬到时机,也能有结果,这是老天爷的规矩。”

“是啊。”楚星澜歪着头笑,“所以,乐心,粮草暗线我已经替你打通了,只要这批粮一到,塞北的局就活了。”

他顿了下,语气慎重了些:“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扛着十万人的命,把自己绷得紧。”

“习惯了。”叶乐心淡淡道。

楚星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别动。”

叶乐心微怔:“怎么……”

“侧脸上沾了些飞灰。”

他语气温和自然,抬手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拇指指腹在她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几下。

那片被他反复摩挲过的肌肤,像是倏地窜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烫得她不行。

“好了吗?”她垂下眼睫,不太自在。

楚星澜动作一顿,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习惯是可以改的,乐心,以后,有我。”

叶乐心呼吸一滞,抬眼撞进他那双专注的眼底。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片刻后,叶乐心率先避开了视线,她那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殿下若是把这些心思都用在对付太子上,东宫早换人了。”

“东宫哪有少将军好看。”楚星澜轻描淡写地接话。

风还在刮,那几朵桂花被吹得摇摇欲坠。

……

十三日后,中军主帐。

叶乐心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长木筹,点在雁门关外的一处狭长地形上。

楚星澜坐在一旁,接话:“算算脚程,江南收上来的粮,今天夜里就该进关了。”

他声音被帐外的风声盖去一半。

叶乐心视线没离开沙盘,“大部分的线,都避开了兵部的耳目。”

木筹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后汇聚在一点。

“只要这批粮入了库,玄北营半年的底气就足了。”

“十八条线走的都是商道,只有最后一条,走的是断头谷。”楚星澜颔首。

他抬起眼,看着叶乐心的背影。

“断头谷地势太险,若是有人在那处设伏,首尾不能相顾。这条线上的粮车,恐怕不太平。”

“我派人去接应。”叶乐心转身,手里的木筹扔回案桌,“来人,传顾魏北。”

片刻后,帐帘掀开,顾魏北走进来。

身上的粗布号衣换成了玄铁甲。

这是千总的规制。

他单膝跪地,头微垂,视线定在叶乐心战靴前的地上,“少将军。”

“断头谷有一批军粮今夜过境,你带营去接。”叶乐心下令。

“遵命。”

“你营那五百人,刚脱了镣铐,都是些亡命徒,我再拨一百玄北精锐给你压阵。”

她看着他,下令:“无论如何,粮草不容有失。”

顾魏北抬起头。

“是,少将军,粮在人在!”

入夜的断头谷,风里夹了雪,秋天对于塞北而言,半只脚都踏入了严寒。

营内新兵列阵在风口,他们身上穿着最劣质的皮甲和生锈的长矛。

这是规矩。

流放犯编入死营,只有拿敌人的头颅,才能换好刀、换铁甲。

队伍后方,是一百名重甲覆面、骑着高头大马的玄北精锐。

像一百尊沉默的铁塔,手里端着上好弦的重弩。

与其说是压阵,不如说是督战。

顾魏北骑在一匹黑马上,停在队伍最前方。

冻土太冷,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这五百个重刑犯,在各地牢狱里都是称王称霸的刺头。

此刻站在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骨子里的戾气压不住了。

“娘的,大半夜把老子们拉出来吹风,连口热汤都没有。”

一个脸上带着刺字,身材魁梧的刀疤脸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丢下手里的长矛,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脖子。

“老子不干了,这什么狗屁千总,毛都没长齐,兄弟们,这荒郊野外的,咱们五百个人,凭什么听他一个人的?”

队伍开始骚动。有人跟着附和,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后方的一百精锐举起了重弩,机括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顾魏北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掌旗兵。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顾魏北,冷笑一声,刚想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砰!”

顾魏北的右手霎时锁住了刀疤脸探出来的喉咙。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单臂发力,直接将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硬举离了地面。

刀疤脸的脸陡然憋成紫红色。

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掰着顾魏北的手指,却撼动不了一分一毫。

顾魏北看着他,琥珀色的眼底毫无波澜。

“咔嚓。”

五指收紧,指骨发力。

刀疤脸的颈骨发出碎裂声。

挣扎戛然而止。

顾魏北松开手,尸体滑落到地上。

他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擦拭着手指。

目光扫过面前那五百个瞬间噤若寒蝉的犯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杀过多少人,犯过什么法。”

顾魏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进了营,我,就是规矩!不听令的,这就是下场!”

他把擦完手的布条扔在尸体脸上。

“把尸体剁了,喂狼。”

他转身跨上马背。

“继续走。”

五百人死死咬着牙,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地上那具脖子扭曲的尸体,成了这支队伍的第一道军令。

子夜后,车轴碾压积雪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三十辆盖着厚重油布的粮车,在十几名商卒的押送下,缓缓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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