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霜银挑着两大箩筐的茉莉花,送至驿馆,裴绿行从上房搬了出来,正好住进她原先住过的东花厅。

她原来用过的晾衣架都还搭在原地,现在上面搭了裴绿行的外裳,外裳旁还有一块显眼的蓝色的帕子,质地粗糙,和那些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那不是我的手绢吗?”她指着那方帕子说。

那块手帕自从被裴绿行以帮她洗的名义拿走之后,她便以为不过一块寻常棉麻的破布而已,肯定被裴绿行丢了。

没成想,破烂手帕享了福,倒能跟这些蜀锦吴绫混在一起了。

裴绿行倒忘了这茬,帮着游霜银一同挑着两大箩筐茉莉花回来,自己的心事就这么摊在日光下,招摇着撞进了游霜银的眼底。

“……原本打算洗了还你,但现下还未干。”他的声音格外地紧。

这话原本是托词,现下正是暑热的时候,衣服晒出去,半日便可干。

游霜银没多想,左右她也不缺这一块破布,大手一挥,豪爽道:“算了,你拿去当块抹布用吧。”

“你不要了?”原本背过身去收那条帕子的裴绿行声音虽淡,但是嘴角却没憋住,只是游霜银看不见。

那方手帕被裴绿行从晾衣架上取下来,顺手揣进了自己怀里。

游霜银从怀中掏出之前裴绿行给她洗过的手帕,在他面前显摆,一丝绫一丝金的帕子在日光下闪耀着粼粼的光泽,她冲着他笑,“用你之前送我的,上档次。”

裴绿行没回话,给她腾出晒花的位置,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竟然一直挂着笑。

那些茉莉花本就娇嫩,原本因为无名女尸耽误了半天,回来后又为了验尸几乎耽误了一整天,再倒出来时几乎都成了惨死的茉莉花尸体了。

游霜银面子过不去,在烈阳下帮着挑了几朵品相不好的茉莉花,挑着挑着就被太阳晒得发昏,逐渐头晕眼花不耐烦起来。

“算了算了,不收你钱了。”她抄起簸箕,打算把那些茉莉花统统扔了。

裴绿行按住簸箕,“慢慢来,我帮你挑。”

他撩起衣袖,学着她的样子,一颗一颗分拣起来——那双素来握笔断案的手,此刻沾了满手茉莉花瓣的碎屑,倒也没什么嫌弃的意思。

日头越发毒了起来,她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一路淌下来,声气也跟着蔫了:“热死我了……”

裴绿行低头不语,将她面前簸箕的那一半茉莉花不动声色地拨过来一些。

见裴绿行不搭理她,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又鼓着脸默默地抱怨了一句:“真的热死我了。”

裴绿行在她忙着扇风时,又帮她挑了几朵,头也不抬:“再忍一会儿。”

“我忍不了了,”她仰起脸,“我要晒晕了。”

停了一会儿,她又小声嘀咕:“我要热化了。”

她的脸被晒得泛红,额头细细密密全是汗,眼睛被阳光逼得微微眯着,整个人像是蜡做的一般,仿佛真的要在盛夏的烈日里化掉。

“我现在就要热死在你面前了。”她说得一本正经。

裴绿行看了片刻,抬起手来。

原本属于游霜银的那方手帕又被裴绿行按回了她脑门之上。

只是这回沾染上了裴绿行身上那点龙脑沉香的气味。

他说:“歇息吧。”

游霜银也顾不得那点卖家比买家更撑不住的矜持,一屁股躺在芭蕉树下,看起来真被暑热折磨得不轻。

裴绿行也就近在她身边坐下,折了片芭蕉叶充当扇子。

游霜银闭着眼睛感受到风从旁边扇过来,带来一丝凉意,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在她快要睡熟的时候,一只手搭到了她额头上,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

她皱了皱鼻子,无意识地往那只手里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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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英拎着一篮贡橘打花窗下经过,正好瞧见裴绿行在芭蕉树下的身影。

旁边的侍女心领神会地笑:“公主将这篮贡橘拎了一路,一个都不舍得吃,要是让裴少卿瞧见了,可得感动得不行呢。”

李世英假模假样地瞪了她一眼,娇嗔道:“谁说我是专门拿回来给他的了,我只是瞧这橘子长得好看,舍不得吃而已。”

身后的两个侍女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以袖遮面,遮挡住笑意。

眼见着到了东花厅的门口,李世英突然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仪容衣着。

两个婢女含笑说:“公主你此刻美若天仙,不用担心,裴少卿见了可得神魂颠倒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一想到裴绿行素日里那张冷脸,李世英心底里就来气,恨不得立刻把橘子给扔了,转头回去。

手上的橘子成了沉甸甸的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李世英把贡橘丢到婢女手上,假装自己只是无意经过,跨进东花厅中。

这几步路里,她反复想了几遍开头,却在看到树下二人时,失了言语。

她脚步不轻,身上环佩璎珞叮铃作响,但裴绿行却像没听见一般,只是专注着低着头,拿着手中的那片芭蕉叶,给身边的人扇风。

这样的神情,她从未见裴绿行对她露出来过。

那篮橘子最终成了婢女们的赏赐,没有人再敢对李世英嘀咕一个“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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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朗得了裴绿行的吩咐,将按照无名女尸衣着打扮绘制的画分发到坊间街巷,打听她的去向。

在跑到第三个坊间第十家店铺时,进宝银号的伙计一眼便认得出来画像上的人。

“虽然那位娘子当日戴着幂篱,可衣服上的纹样却能对上,绿色的细绢配上火红的木槿,我瞧着就是画上的人呢。”伙计八卦地说道。

赵云朗眼睛一亮,如释重负,连忙问道:“她来这里做了什么?”

伙计仔细回忆了一番:“她拿了一张存单来取银子,这可是一笔大单,我瞧着那包裹沉甸甸的,估计有个几百两。”

话已至此,他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对赵云朗挤眉弄眼:“也不知道这位娘子是做什么的,既然能在这般的年纪就能赚到这么多的银子。”

另外一个伙计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也八卦地加入讨论:“不仅如此,这位娘子手上还有一支金簪子,那做工精致得不得了,她还拿这支簪子又换了一笔不小的银子。”

进宝银行的掌柜见着官府来人,便差人将那支簪子给取了出来。

赵云朗将金簪子带回给裴绿行。

那是一支通体鎏金的簪子,上用攒金丝捏出缠枝莲和枝头的喜鹊,做工精巧,用料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裴绿行见过这支簪子,在乞巧供奉选拔会上,嘉和公主李世英亲手将这支簪子插在了柳蒲的鬓边,作为第一名优胜的奖励。

而现在,这支簪子被柳蒲典当给了银号。

柳蒲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急匆匆当掉了这支价值不菲簪子,取出所有银子匆匆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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