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飘起粟米香。

有人“咕噜”咽了口口水,在寂静的山林中,朝阳初升之际,这一声就仿佛是某种开关,渐渐的,众人里传来压抑着的小声呜咽,吕布闻着这香气,也觉得仿佛五脏六腑都活过来了,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疼痛。

他自诩武艺高强,可也不是铁打的。兴奋的大脑逐渐冷却下来,他有点想家了,想九原的土地,田埂里的麦子,拍着他的背哈哈大笑的阿爹,和举着擀面杖将他和妹妹撵得满村跑的阿娘。

忽然,他的耳边传来微弱的曲调,吕布惊疑地望过去,就见刘据盘坐在一处高石上,面前横着那把从鲜卑人手里抢来的剑,而双手各拿着一根筷子,左右以不同的频率敲击——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①

……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这曲调苍凉沉重,并不欢快,可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仿佛心中的恐慌孤寂和思念都有了寄托,慢慢开始有人跟着哼唱,从者愈众,仿佛雨水汇聚成流,形成一股凝结起来的气势。

贾诩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从头到尾都在队伍中,自然能看出眼前的这些百姓虽然被救出来了,可在鲜卑部落中被奴役的经历好似是将这些人打断了骨头,抽走了精气神,同样是羌胡入侵的重灾区凉州,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的贾诩不说全部感同身受,可至少明白他们内心对于朝不保夕,颠沛流离这种日子的绝望。

所以他们下意识依附在看起来最强的吕布,和有能力但没危险性的张辽周围。

但是此刻,这群人的眼神变了。他们的目光不再空茫找不到落点,他们齐齐仰望着那个临水而歌的身影,像是在追求某种精神符号。汉人骨血中的韧性开始复苏,此时贾诩才真的相信,他们是作为人活过来的。

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突然站起来问:“您说要带我们去找汉军,是真的吗?”

刘据停了下来,神情中并没有被打断的半分恼怒和不快,他的眼神宁静且柔悯,轻的像风,不会带来半分压力,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会带你们回家。”

女子沉默良久,“可我没家了,村子被毁,爹被杀,娘也自尽了。”她猛地抬头,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声音里还藏着点颤抖:“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能杀鲜卑人,让我跟着您吧!”

此言一出,宛若石破天惊,同行中还有两三个女子,看向她的目光满是震惊,似乎不理解她怎么可以这么大胆,但脸上动摇的表情却是骗不了人的,于是在一片寂静中,她们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从最开始的声若蚊蝇到后来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会骑马射箭!”“我能干农活,还能洗衣织布!”“我跑的快!十里八乡就没有能追上我的!”

男人们回过神,窃窃私语声中也夹杂了一两句不甘示弱:

“我也能开弓,还能打兔子和野鸡!”

“俺杀了那个打死我爹的鲜卑人!”

“回去也是饿死,俺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能吃上饭,俺也跟着您!”

响应的人越来越多,吕布的眸光越来越亮,无声地望着默然不语的刘据,仿佛是在催促。

而刘据定定地看着他们,像是要一一记住每一个人的脸,他无声地垂眸,静坐时的神态竟好似庙宇中的佛像,被模糊的记述所掩盖,遥远而不可触及,这一瞬间,就连贾诩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闻一声轻叹:“活着吗,好,我记住了。”

最先出声的女子脸上紧绷的神情骤然放松,竟显出一种雀跃,吕布狠狠咬了一口肉干,又大口喝粥,“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吃,肚里有食才能和鲜卑人干!我们不光要抢他们的马,还要吃他们的牛羊,带我们的兄弟姐妹回家!”

“对,我爹娘被抓走了,但说不定还活着!”气氛到此时才是真正放松下来,贾诩坐在人群之外,想到的却是昨夜鲜卑营帐中,刘据掀帘而入时,抬剑挡住他铁锹的场景。

那时对方随意扫过地上倒着的鲜卑兵,似乎并无多少惊讶的神色,眼眸含笑地看着他,轻挑眉梢:“饿吗,我抢了些粮食,先生可要跟我走吗?”

脑海中的回忆消散,贾诩垂眸,轻轻哼起方才对方所唱的大风歌,像是对自己心跳骤然加快两拍的这种事毫无所觉。

只是忽然忆起幼时启蒙,不经意记住的一句话,不知为何此刻却忽然浮现。

孟子有言,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

但,人是会变的,一天后的贾诩甚至不能共情一天前的那个自己。

“某方才似乎陷入了幻觉,竟然听到什么假意投降鲜卑,搅乱他们王庭之类的话,还统共只用三个人,哈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呢?”

“先生真是耳聪目明。”

“……告辞。”贾诩抬脚便走。

吕布猛地窜出来挡住他去路,贾诩又一转身,却忽觉不对,赶忙提住裤子,再定睛一看,那人模狗样的宗室子指尖挂着的不是他的裤腰带又是哪个,饶是贾诩自觉养气深厚,面对对方那无赖的嘴脸也不禁被气笑了。

“汝既心怀大志,岂不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刘据长叹一声:“文和兄,某无大志,不过牢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八字。”

贾诩不为所动,反而劝道:“自皇甫公仙去,张奂将军以结党罪免官,段将军失兵权,朝中求和声不绝,况檀石槐一统鲜卑,割据之势已成,我弱敌强,非一人之力可憾。恩公爱民恤下,风流雅质,何不弃武从文,结交名士,养望以静待时机?”

刘据同他对视,从对方那真挚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出眼下还不是那个‘三国第一毒士’的心路历程。

少举孝廉,后任郎官,中枢洛阳,天子近臣,却称病辞官。凉州三明在政途上的落拓,或许不止导致了凉州地方将领对中央的不信任,例如后来带兵入京的董卓,还让如贾诩这般的凉州士人看透了关中、关东士族对他们的抱团排挤,从而灰心意冷,要是不想像段颎将军般投靠宦官来保住仕途,只有辞官‘养望’这一条路。

可他怎么能等呢,他的傲气,他对父皇的幻想,从他出生开始就背负的期待与责任,虽然在西汉的那场宫变中已经粉碎,可他一个曾食民禄二十余年的储君,人人可以等,他不可以。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贾诩神情稍变,再问:“一定要去?”

“要去。”

“不惧不悔?”

“惧,但不悔。”

贾诩一声长叹:“主公,腰带还某。”

对方肯配合,事情就简单多了。

昨日众人向西奔袭,今晨于山峰处已隐约可见王庭。

刘据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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