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云县主口中的惠姐姐,便是当今圣人的亲妹妹。
有人虎落平阳,就有人一步登天。从前身为晋王之女时和她们都是一样的县主身份,如今嫡亲阿兄做了天子,自己也从县主升到了惠国长公主。
玉汝的目光随密云县主的声音向上首望去,惠姐姐模样未变分毫,周身气质却如脱胎换骨一般,举手投足间锋芒毕现,俨然已成了那至高无上的髹金雕龙宝座旁的新主人。
母亲要她做艳压群芳的女娇娥,可朝会庄严,万国瞩目,如今连发髻上的宝钿都比人少了一枚,哪还有什么机会让她再发挥一杆“回头望月”呢?
见玉汝和吉昌县主都不接话,密云县主觉得无趣,很快就闲不住地又聊起了别的事,只是这次刚起了个话头,便被自远方传来的沉沉鼓声打断了。
“肃——”内侍在龙墀下高宣。
头戴金铜杂花,身着半臂短襦的宫女自左右两侧殿门鱼贯而入,点燃烛灯,燎起龙涎。
供奉、散手、黄麾三卫依序带刀仗入,甲胄间摩擦的唰唰声在训练有素的步伐里好似奏响了一支气势恢宏的军乐,将含元殿四处戍卫得铁桶一般。
内侍再次高宣:“圣驾至——”
文武百官、宗室命妇、各州进奏吏、各外藩使臣皆敛衽正色,男跪女拜,齐声高呼:“圣人千秋万岁!”
天子年轻,步伐里也透着轻快,几步升了御座,两侧女官开扇,露出一张睥睨天下的脸来。
这张脸其实和齐国大长公主很像,都是额凸有力,下庭宽圆。鼻梁又高又挺,只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威势逼人,尽显王者之气。
玉汝垂下眼,在圣人的“免礼赐座”里复落座,和众人开始认真欣赏由太乐署领进殿的数千振子进傩。
或许是她太过认真,振子们手执火炬在席间奔驰驱邪时,周围的宗室贵女都晓得捂着脸向后仰身避让,而她坐得笔直,不妨有散落的火星飘过来,在她耳侧霎时燎出一点红痕。
烫烫的,有些痛,但并非不能忍受。
右边密云县主却先惊呼出声:“玉汝姐姐,你的耳朵!”
玉汝下意识抬手去摸,却有人先一步捉住了她的手,回头望去,是先前负责导引的司赞女官。
“县主当心!”司赞女官近身查看,一壁捉着她手,一壁搀了她起身:“栖凤阁今夜有司药女官当差候值,请随下官来。”
于是她稀里糊涂地随司赞女官离席,直到经曲尺廊庑踏入栖凤阁,脸上佯装的紧张忐忑才骤然一收,朝司赞女官不动声色自腕中褪下一只碧玉钏:“今日多谢。”
司赞女官并不推辞,含笑收下:“县主客气。不过何必想这种办法呢?那火星若是再偏一点,燎到了脸上,您容颜有损,整个长安城的郎君都要揪心了。”
玉汝被她逗笑,却并不解释这只是个突发的意外。
栖凤阁有人闻声迎了出来,司赞女官心领神会,甚为贴心地招手阁中其余当值宫女,寻了个借口将人都带走了。
迎出来的人立刻拉着玉汝进入内殿,将她安置在杌凳上,又拿了药箱,在满满当当的药罐里寻到一瓶玉容膏,小心翼翼为玉汝上药。
“怎么没用老办法借口酒醉离席呢,你也太大胆了,这儿虽烫的不严重,但若是一个没掌握好,烫到了脸上,或者再严重些可怎么好?”
“真是意外,当时我正低头琢磨应该什么时候开溜,不妨那火炬就扫了过来,再避也来不及了。”
玉汝在解释间偏了偏脸颊,乖觉地任她施为,只觉耳畔一片清凉,那灼热的疼痛瞬间就减轻了不少。再看眼前之人,亦是一身金铜杂花,半臂短襦的装扮,只是蛾眉曼睩,楚楚动人,即便身着最普通的宫女服饰也掩盖不了她的窈窕风姿。
杜婉言,曾经的太子右卫副率之女,也是常山郡主年幼时的伴读。
崇文馆朝夕相伴的同窗情谊并不逊于郎君们的肝胆相照,后来杜家获罪,杜婉言身为女眷罚没掖庭,哪怕知道先太子暴毙有其父护卫不力之责,玉汝与三娘却都觉得这与杜婉言并不相干。
只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皇权之下,人命、富贵、权势都倾覆得如此轻易,玉汝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让她在掖庭的日子好过一些。
杜婉言收拾完药箱,玉汝便伸手拉她坐在身侧:“你举荐来的那张太医确实医术颇佳,母亲在他的调理下本已有所好转,没想到又出了三娘的事……”
玉汝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原来前些时日自眉州来的新太医便是杜婉言熟识后举荐给公主府的,她初入掖庭时只做杂役粗使,但因才貌出众,又通药理,加之常山郡主与贵乡县主的多番照拂打点,很快便调入了尚药局。
杜婉言却是摇头:“张太医此前便同我说过,风疾难根治,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延缓病情罢了,倘若大长公主平心静气,慢慢调养,只要不复发也算万事大吉,可一旦急怒攻心,病势加重,先前的药方就不再管用了。”
可她们都清楚大长公主的脾性,平心静气意味着低头和妥协,她做不到的。
“我今日寻你,便是请你帮我一个忙。从前各州进奏吏和外藩使臣进献的贡品里,若有药物,要么是收入右藏库,要么是直接分给尚医局用药,届时你替我留意一下风狸液的去向。”
杜婉言不是第一次听到“风狸液”的名字,眸光飘忽不定,倏尔迟疑地望向她:“……要不我去向圣人讨要,再私下给你,公主便不会知道……”
玉汝却是盈盈一笑,以极温柔地语气打断了她:“婉姐姐,若你是为了自己向圣人低头,我自会欢欢喜喜等着恭贺你册封内命妇的那一日,可若是为了我,咱们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常常不懂母亲面对圣人的愤懑,也不懂杜婉言明明与圣人有情却不愿为妃的决绝。低头、妥协、委曲求全,对于她郑玉汝来说做起来并没有那样难,或许正因为不懂,所以她更愿意成全她们的骄傲。
给伤口上药的时间不会太久,她们说话的时间当然也不能太久,重要的事情交代完了,玉汝算着时间起身,不再逗留。
离开栖凤阁时司赞女官还未回返,通往含元殿的曲尺廊庑连绵蜿蜒,仿佛一眼望不到边际。
“小娘子还在寻风狸液吗?”
身后冷不丁传来男子的问询,玉汝骇了一跳,先看到地上长长的人影,才抚着胸口回神,再踅身看向来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骇变幻为薄怒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今日能入燕宫的皆非市井小民,怎能容你做梁上君子,如此冒犯地偷听娘子间私语?再不住嘴,立刻让金吾卫捉拿,将你下入大狱!”
夜深露重,廊庑上一步一灯,将周围照得煌煌如白昼。
段钧在千重灯的光晕里看向她,华贵的礼衣,繁复的宝髻,说话时头上花钿还会轻轻颤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这些身外之物都不及她本人来的耀眼,他一时词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或诗能用来形容。
原来幕篱之下是这样的模样。
这段时日,段钧忙于即将到来的正旦大朝会,那日西市所遇之事本已忘在脑后,今日也绝非故意偷听,只是出来时迷了路,自栖凤阁檐下经过时听到“风狸液”才下意识停下脚步。
越听,越觉得那声音与西市里那辆灰褐帷顶犊车里的小娘子相似,况也在寻风狸液,段钧几乎断定,就是同一人。
只是,段钧认出了她,她却好像没有认出自己。
明明她才是那个带了幕篱的人啊。
段钧掩过一闪而过的失望,在她微微泛红的面靥里收回神:“小娘子勿恼,在下并非有意偷听,也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风狸液乃我南昭进献给上朝的贡品,方才路过乍闻此物,不免上心。”
玉汝仍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南昭使臣?”
段钧作揖说:“正是。”
南昭近剑南,国人容貌与中原无差,单凭五官和身量玉汝辨不出真假,只觉得此人昂藏七尺,就连落在石壁上的影子也是长长一条,让她眼前视线都骤然变暗了。
段钧看她皱着眉打量,下意识将背挺得更直,忍不住期冀对方认出自己。他性子急,两息之间不见下文,先拱手道:“风狸液对小娘子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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