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

最后两个字落下,椒图的眼睛瞬间变换为兽型时的黄铜色。

深褐色竖瞳像通过宋厉的眼睛刺入了大脑,他的意识全被吸了过去。

周围景象陷入漩涡似的扭曲变形,随着不知是谁疯魔一样的叫喊,眼前事物渐渐清晰。

“天降异象,必起祸端,将军,快杀了这妖兽!”

依旧是黑夜,巨大的山洞前,一群身着盔甲、古时士兵模样的人一手举火把,另一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满脸杀气地对着洞内高声叫嚷。

为首一名武将抬手止住呼声,对拦在洞前的人拱手行礼:

“将军,非是我等造次,此兽于雷中滚落,逃匿于此,乃是天不容它,我等应顺应天命,若不趁它虚弱时将其斩杀,恐有后患。”

洞前之人身披玄甲,腰佩长剑,布满沟壑的面庞映着火光,扫视了众人一阵,和他眼神接触的士兵都不由得敛目垂首。

“尔等,当本帅死了不成?”

士兵们立刻大声回:“不敢!”

将军从胸前衣襟处取出半个巴掌大的黑匣子,举于头顶,瞪着为首武将。

“张和,三军之中,我是主帅,你仅为副将。眼下军情危急,你不思如何抵御外敌,反倒妖言惑众扰乱军心。”

“这虎符,我断不会交到你这等人手里!”

“你!”张和瞪着匣子,深吸一口气,竟然笑出了声。

“周边百姓传此兽为龙,然在我等臣子心中,普天之下,只有一位真龙。”

张和朝东方尊敬地躬身行礼,接着起身笑吟吟地看向对方。

“方今四海不宁,时局飘摇,天又降此异兽,恐危及圣躬。将军此番阻拦我等尽忠,我定一字不差,回禀圣上。”

他笑得很甜蜜,仿佛看的不是针锋相对的敌手,而是志同道合的密友,吐出的话语却像是淬毒的利刃。

“我等着看你最后怎么死,宋邑。”

宋邑!

原来以前听说的都是真的。

宋厉本来一头雾水,靠着山壁旁观,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条件反射站直身体。

他扑到将军身前上下打量,染着尘霜的长须把宋邑的脸遮了大半,看不清面容,但这威风的气势跟爷爷说得差不多。

四周的人似乎看不见他,兀自对峙。

他伸出手,碰了下爷爷提过的“镇岳铠甲”,指尖却像碰到了水波,景物随之再度扭曲。

宋厉举着手站在原地,看这空洞幽深的环境,应该是从洞外到了洞里。

何必呢,走两步不就进来了吗?

“噌——”火光突兀亮起,离宋厉的睫毛就差半指距离,他猛地往后一仰,倒退两步。

宋邑收起火折,把烛台放置一旁,双手高举漆有繁复花纹的木匣,语气恭谨:

“先祖曾远赴海外,途经荒谷,幸遇仙人赐下仙药,代代相传至今。您情况危急,请务必收下此药。”

微弱烛火照亮一角,宋厉朝着他拱手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却有浓重的焦糊味充斥洞内。

一阵碎石摩擦声响起,宋邑手中的瓷瓶一闪不见了踪影,他瞳孔微缩,缓缓垂下双臂。

洞内陷入静默,宋厉陪祖宗站了会儿,耐心告罄。

脚步落地,没有任何声音和痕迹。宋厉不怕被发现,但万一撞到石头又会触发新场景,所以走得很谨慎。

“却为珍稀灵药,你为何不自己留用,而是给我?”

空旷的洞内立体环绕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宋厉一只抬起没落地的脚,就这么悬在地面上不动了。

“又为何要救我?”

话音未落,在他眼前咫尺之遥,一双黄铜色的妖异双眸,缓缓张开。

这双眼堪比两个超级强光探照灯,瞬间照亮整个洞内。

宋厉已经知道声音是椒图,但如此近距离被“探照灯”直射双眼,他条件反射闭眼后退。

虹膜里疯狂闪烁着光点,他使劲揉了下,听到宋邑长叹一声,似乎要开讲了,宋厉赶紧睁开一只眼睛看。

老祖宗就是老祖宗,面对如此巨兽,如此场面,宋邑“噌”地拔出佩剑。

这下宋厉惊得两只眼都睁开了。

厚重长剑泛着凌冽寒光,剑身被主人用布满沧桑沟壑的手轻柔抚摸,仿佛这不是一把锋利的兵器,而是他最信任的战友。

“老夫征战沙场多年,辅佐新帝登基,平定边疆叛乱。如今抗击敌国侵犯,但求死于战场,马革裹尸,方不负先帝嘱托。”

“但我的家人何其无辜。现朝中奸臣当道,污蔑我霸占兵权,意欲谋反,皇上已遣人命我将主帅之位让与张和。”

“我知自己难逃一死,但谋反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宋氏三代忠烈,何至于此!”

长剑被大手插于土石地面,剑尖竟然没入三寸余长。

宋邑眼中的愤恨一闪而过,转而是一脸的悲凉无奈。

“仙药可医□□,却不能断昏庸,治奸佞。可救一人,却救不了苦难的黎民百姓。再珍稀的灵药,与我也如泥丸草汤,不若赠予真正需要之人。”

椒图原型庞大,占据半个山洞,一直垂目,静听着眼前渺小人类的叹息。

他身上遍布焦黑的伤痕,大的有小臂宽,小的也如碗口。

宋厉眉头拧起,这个龙子怎么一次比一次惨?

“世间种种,自有其定数,非人力所能撼动,我亦无法改变。”

椒图的声音苍凉悲悯,宋邑听了这话却上前一步,满脸希冀。

“老夫知道天意难违,也不敢奢求逆天改命,只是……老夫尚有家眷和儿孙,他们因我之故,日夜被人监视,担惊受怕,未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提起家人,宋邑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如今我只求以死明志,自证清白,只求您在我死后,看在今日相遇的缘分,可以庇护他们,以平民之身,求得善终!”

说到最后,宋邑膝盖一弯跪下,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这段历史,宋厉从没听说过,他转过头,望着缓缓闭上双目的椒图。

洞内重归黑暗,同时一束黄色光线从椒图眉心直射向宋邑,瞬间将后者整个笼罩其中。

宋邑巍然不动,仍保持叩首伏地的姿势,任由黄光在他周身盘旋。

光束盘旋九大圈四小圈后,迅速回到椒图面前,钻回眉心。

椒图重启双目,看向下面不愿起身的人,兽口丝毫未动,声音却响彻洞内。

“宋氏三代为将,造下杀孽无数,合该有此一劫。”

“你救我与危难之际,如今你已时日无多,我理当了却你死前心愿。这也是天意注定你我该有的际遇。”

地上石化了一样的宋邑抬起头,眼中含泪,嘴唇颤抖,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重重地叩首。

但他还没有叩到底,就被一股旋风裹挟着,被迫站起身。

“无需谢我,不过两清罢了。”

宋邑低头,郑重地一拱手,再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带有些许疑虑。

“眼下奸臣当道,必会世代清算宋氏,您可护我族中人一时,后人却难免遭其毒手。我已知没命回京,纵身死,也无法瞑目啊……”

没有回应,椒图半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老夫祖上除灵药外,还带回一本仙人赐予的古籍,地图、术法、仙界轶事皆有。”

“其中提到一法,名为玄渊契,乃是上古龙族所创,一旦结契,将随血脉流传,子子孙孙,代代相传。”

“若真有此法,宋氏一族,愿永远追随您其后!”

……宋厉心里默默:“这里有人不愿意。”

没人需要得到他的同意,也没人听得见他,谈话双方再次陷入大眼瞪小眼。

最终还是椒图,一如既往没有征兆地立体环绕播放台词。

“凡人命薄,却机关算尽。”

快卧成一座雕像的椒图终于动了,他只是站立四肢,却似乎用了全部力气。

岩壁随着震动落下石屑,崩落在他躯体上,椒图恍若不觉,眼中只有木盒开启后,露出的白色瓷瓶。

瓶子飘到它面前,瓶塞自动打开,泛光的灵露从瓶中飘出,落进它微张的利齿间。

几乎是顷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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