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纸上的毒
光绪二十九年夏天,天津热得像个蒸笼。
海河的水晒得发绿,河面上浮着一层油光。街上的狗都躲在墙根底下,舌头伸得老长。卖冰的推着车走街串巷,车上的棉被盖着冰块,一路走一路滴水,滴在青石板上,冒一股白气。
苏念真坐在客栈的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头天晌午送来的,一个脚夫塞给客栈掌柜,说“给静海来的陈嫂子”。上头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天字函第八册在集古斋。要,带钱来。”
没有落款。
“谁送的?”长庚问。
“不知道。脚夫说是个穿短打的,给了两个铜子。”
长庚把纸条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看。
“这纸是集古斋的账纸。”他说,“你看这角上,有个红印子,是他们的号记。”
念真凑过去看。纸角上果然有个模糊的红印,半个“集”字。
“赵宝生。”她说。
赵宝生是集古斋的东家,山西人,五十来岁,胖,说话带着一口山西腔。贺云舫是明面上的常客,赵宝生是暗地里的手。这些事,念真是这一年里一点一点摸出来的。
“他这是背着贺云舫出货。”长庚说,“要不然,不会自己递话。”
“他缺钱。”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来,看见他柜上摆着一只宣德炉,这个月没了。”念真说,“他连镇店的东西都卖了。”
长庚把纸条放下。
“你去?”
“去。”
“带多少?”
念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二十块银元,还有几串铜子。
“当本二十。”她说,“我给他二十,再加五块,算是他的手艺钱。”
“他不会卖。”
“我知道他不会卖。”念真把布包系好,塞进怀里,“可我得去。我要让他知道,这东西有人认。”
长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你在外头等着。”念真说,“赵宝生这个人,见了男人就横,见了女人就想占便宜。我一个人进去,他反倒肯说话。”
“那我在对面包子铺。”长庚说,“窗户能看见集古斋的门。”
念真点点头。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这一年她过得比往年体面些,陆记纸铺的生意稳了,她自己也添了两件换洗衣裳。可她的手还是那双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有墨。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条。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堵得慌。
***
集古斋的门开着,门口挂了一张竹帘。
念真掀帘进去,一股热气扑在脸上。铺子里比外头还闷,账桌上的茶碗已经见了底,茶叶贴在碗壁上。
赵宝生坐在账桌后头,穿着一件白竹布褂子,敞着领口,露出里头的汗衫。他胖,脖子上的肉一圈一圈的,一动就出汗。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一只老虎。
“哟,陈嫂子。”他把蒲扇一放,“来啦。”
“赵老板。”念真站在柜台前,没有坐,“东西呢?”
“急嘛?”赵宝生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坐,喝茶。”
“不坐。看货。”
赵宝生也不恼。他从账桌底下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册经。
黄绫封面,签条上写着《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念真的心一紧。
第八册,果然是第八册。
她伸出手。
“慢着。”赵宝生把匣子往回一拉,“先谈价。”
“你要多少?”
“八十两。”
念真看着他。
“赵老板,”她说,“这册经是我们村的。一九〇〇年,我亲手交到陈家。你收它的时候,给了陈家多少钱?”
赵宝生的笑淡了一点。
“陈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我开门做生意,收东西不问来路。”
“你不问,我问。”念真说,“这册经是五百一十二户人家的东西,不是你柜台上的货。你卖它,就是销赃。”
“销赃?”赵宝生把蒲扇往桌上一拍,“你说话客气点。这是天津卫,不是你们乡下。你说我销赃,拿凭据来。”
“凭据我有。”念真说,“这册经的第三页背面,有我补过的一张衬纸。补纸是我自己调的色,别人仿不出来。你敢不敢翻开来看看?”
赵宝生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不敢翻。他心里清楚这册经是从哪儿来的。
铺子里静了一下。柜台后头的伙计低着头,假装擦柜台。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八十两。”赵宝生把匣子盖上,声音硬起来,“少一个子儿不卖。你要就要,不要就走。”
“我给你二十。”念真说,“当本二十,我再加五块。这册经本来就是我们村的,你把它还回来,我不追究。”
“二十五两?”赵宝生笑了,笑得脸上的肉直抖,“陈嫂子,你当这是买白菜?”
“我当它是人命。”念真说。
赵宝生的笑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念真说,“赵老板,你这册经搁在手里,是个烫手的东西。贺云舫知道你有它吗?”
赵宝生的眼睛跳了一下。
“你少拿贺老板压我。”
“我不是压你。”念真说,“我是提醒你。你背着他出货,他迟早知道。”
赵宝生站起来,蒲扇往桌上一扔。
“滚。”他说,“你给我滚出去。”
念真没有动。
“赵老板,”她说,“我明天再来。”
“明天?”赵宝生冷笑,“明天我把这册经烧了,也不卖给你。”
念真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掀帘子的时候,她听见赵宝生在里头骂:“乡下泼妇。”
她走出门,站在太阳底下,喘了一口气。
对面包子铺的窗户后头,长庚朝她点了点头。
***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客栈的门就被人砸响了。
念真披衣裳起来,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巡警,后头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瘦子,是集古斋的掌柜老周。
老周的脸白得像纸。
“陈嫂子,”他说,“赵老板……死了。”
念真的手扶住了门框。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周的声音发抖,“早上伙计去开门,看见他趴在账桌上,嘴里……嘴里含着一页经。”
“含着一页经?”
“上头的字,是‘灵’。”
念真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
集古斋门口围了一圈人。
巡警在门口拉了绳子,赶人。街坊伸着脖子往里看,卖煎饼的把摊子都推过来了。
念真跟着老周进去,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一股甜苦的味,像放坏了的杏仁。
赵宝生趴在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只手垂在桌边。他的白竹布褂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桌上翻着一本账,茶碗倒在一边,茶水流了一桌子。
“别动。”一个巡警拦住念真。
“我是来认尸的。”念真说,“他昨天跟我吵过架,你们要问话,早晚要问我。现在让我看一眼,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那巡警看了她一眼,让开了。
念真走过去,蹲下来。
赵宝生的脸是青的,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点白沫。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背。
凉的,僵的。
“死了几个时辰?”她问。
“仵作说,后半夜。”
念真站起来,绕着账桌走了一圈。
桌下的地上,有一只死老鼠。老鼠四脚朝天,嘴边有一点白沫,身子还没硬透。
她的目光落在那页经上。
那是一页经,卷着,塞在赵宝生的嘴里,只露出一角。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纸角,轻轻抽出来。
纸是白的。
太白。白得发亮。
她把纸凑到窗户的光底下。
纸的帘纹是直的,一道一道,间距一样。
机器纸。
而且这纸她见过——去年冬天,集古斋橱窗里那函假经,用的就是这种纸。
纸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字:灵。
念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页纸,”她问老周,“是你们店里的?”
老周摇头:“没见过。店里没有这样的经。”
“账本呢?”念真低头看了看桌上,“昨天我走的时候,账本合着。今天翻开着。”
她伸手去翻账本。
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走了。撕口很毛,是从上往下撕的,纸根还留在装订线上。
撕走的那一页,前一页的末尾画着一个记号:天。
念真的手指在那道撕口上停了一下。
“赵老板昨天穿的什么衣裳?”她问。
“就这件白褂子。”
念真看了看死者的右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块红印子。印泥的颜色,朱红,边缘发暗。
“他昨天翻过账。”她说,“翻账之前,手上沾了印泥。”
她抬起头,看见账桌角上放着一方印盒。盒盖开着,印泥的表面有一道指痕,是右手的,从里往外抹。
“他翻账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念真说,“他把‘天’字那一页撕下来,给了那个人。那个人接过去,顺手按了印——不是按在纸上,是按在印盒里。”
“你怎么知道?”
“印泥上的指痕是新的。”念真说,“而且是从外往里按的。坐着的人按印,手指是从上往下;站着的人按,是从外往里。”
那巡警愣了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
“补书的。”念真说。
***
巡警局在街口,一间青砖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问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巡长,姓冯,脸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慢条斯理。
“陈苏氏,”他翻着一本册子,“你昨天下午跟赵宝生吵过架?”
“吵过。”
“为什么?”
“为了一册经。”
“什么经?”
“天字函第八册。”念真说,“是我们村的,他收着不还。”
冯巡长抬起头。
“你一个乡下妇人,怎么知道什么天字函地字函?”
“我补书的。”念真说,“补了七年。”
冯巡长没有接话,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老周。
“你说。”
老周搓着手:“回巡长的话,昨天陈嫂子走了以后,赵老板发了一通火,把账本摔了。后来……后来贺老板来了一趟。”
念真的耳朵竖了起来。
“贺老板?哪个贺老板?”
“集古斋的旧友,贺云舫贺老板。”老周说,“他每个月来一两回,看看货。”
“他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半个时辰,走了。”
“赵宝生送他没送?”
“送到门口。”老周说,“赵老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一句话没说,就坐在这儿翻账。”
“翻账的时候,还有谁在?”
“就我,还有阿四。”
“阿四是谁?”
“店里的学徒。”老周说,“十七了,跟了赵老板三年。”
冯巡长插话:“阿四今天在哪儿?”
“在店里看着呢。”老周说,“这孩子吓坏了,一夜没睡。”
念真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进集古斋的时候,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
王大夫是晌午来的。
他六十来岁,在天津卫开了半辈子药铺,留着一把山羊胡,走路慢悠悠的。他验了尸,又看了看那页纸,最后把纸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乌头。”他说。
“什么?”
“川乌,或者附子。”王大夫说,“这东西是药,也是毒。用多了,先麻舌头,再麻手脚,心里明白,身上动不了,最后心一停,人就没了。”
“您怎么知道是乌头?”
“嘴。”王大夫说,“他嘴唇发紫,牙龈上有灼痕。手指甲是青的。再加上这味儿——乌头泡过酒,有一股甜苦味,跟杏仁有点像,可不是杏仁。”
念真把那页纸拿起来。
“毒在纸上?”
“在纸上。”王大夫说,“他嘴里这页纸,边上发黄,是浸过东西又干了的印子。他不是吞下去的,是咬着的。咬着,毒从牙龈进。”
“茶里有没有?”
王大夫看了看那只倒了的茶碗,用手指蘸了一点残茶,在指腹上搓了搓,闻了闻。
“茶里没有。”
念真站起来。
“冯巡长,”她说,“我要一只鸡。”
“嘛?”
“一只活鸡。再要一碗清水,一把米。”
冯巡长看了她半天,最后挥了挥手,让手下去办。
鸡买来了,是一只小公鸡,绑着脚,在地上扑腾。
念真从那页经的边上,撕下一小条纸,撕的时候避开了那个“灵”字。她把纸条在清水里泡了泡,捞出来,拌进米里。
“这是干嘛?”冯巡长问。
“验毒。”念真说,“毒在纸上,鸡吃了米,就看得出来。”
“你拿鸡试?”
“我不拿人试。”念真说,“人已经死了一个了。”
小公鸡被松开,低头啄米。
啄了三口,它抬起头,晃了晃,又啄了一口。
然后它倒下去了。
翅膀扑腾了两下,腿一蹬,不动了。
屋里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冯巡长的脸色变了。
“这……”他咽了口唾沫,“这纸上有毒。”
“有。”念真说,“可毒不在纸上写着。毒是有人抹上去的。”
“谁抹的?”
念真没有回答。她蹲下去,把那只死鸡捡起来,放在桌上。
“冯巡长,”她说,“我还要看一样东西。”
“什么?”
“赵宝生的脖子。”
***
仵作把赵宝生的领口解开。
脖子左侧,有三道指痕。青紫色,斜着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掐住,又推开。
“这三道印子,”念真说,“是左手。”
“你怎么知道?”
“右手掐人,大拇指在右边,四指在左边,印子是横的。”念真说,“左手掐人,大拇指在左边,印子斜着往上。这三道印子,是从左下往右上斜的。”
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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