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还未适应这副婴孩的身躯,整具身体总是软绵绵的,丝毫使不上一点力,整日都给她一种像在云上飘着的虚浮感,还总是犯困。有时她脑子中的一个问题还未完全思考清楚,这具身体就要强制关机了。

但从前她便佛系惯了,对万事都不强求,一直都是个“看破空花俗世,放轻昨梦浮名。”的心态,因此现下她也不急于操纵这幅身躯,而是该吃吃该睡睡,好似真的彻底接受了她变成了上官婉儿这个荒唐可笑的事实,但她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婉儿,她现下的首要任务便是慢慢的适应甚至真正的成为上官婉儿。

春秋更迭,江晚算着日子,太平公主也该出生了。

麟德二年,初春。

宫墙外的柳条抽出了新枝,新燕北归,整日在宫墙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不欢快。初春的风中还夹杂着北方未化的雪水的寒气,虽不似冬日寒风那般吹得人脸生疼,但也叫人不忍缩了缩脖子。

寅时末刻,天光如同一汪极淡的墨,被水无声地洇开。整座皇城还浸在靛青色的薄霭里,琉璃瓦上的凝露尚未褪尽,在微熹中泛着冷而硬的幽光。

宫道两侧的宫灯仍亮着,昏黄的光晕被晨雾洇得朦胧,像一粒粒将熄未熄的旧梦。朱红的宫墙高耸,墙头蹲着的脊兽在灰蓝的天色里显出沉默的剪影,脊角上的风铃纹丝不动——风还没有来。

远处太和殿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鎏金的鸱吻隐在云气里,只露出一线暗金。偶尔有值夜的禁卫换岗,甲胄轻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被空旷的宫巷拉得又长又脆,惊起檐角一只宿鸦,扑棱棱掠过飞檐,旋即没入更深处的殿宇。

御花园里的古柏垂着夜露,滴答一声落在石阶上。甬道尽头的铜鹤香炉里,昨夜的檀香已燃尽,只剩一缕残烟从炉盖的镂空处袅袅散出,与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霭。

东边的天际线正一寸一寸地褪去夜色,先是蟹壳青,再是鸭蛋壳般的柔白,最边缘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橘——那是日头还未露面,却已将天幕的帘子掀开了一角。

整座皇宫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屏息敛目,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等着第一声宫门开启的闷响。

皇宫东面的大明宫中此刻正与这份宁静祥和的氛围形成刺目的割裂:

殿外的更鼓声乱了节奏,廊下内侍快步奔走,靴底擦过青砖的声响接连不断,无人敢高声言语。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案上竹简微微震颤。立于阶下的宫人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衣料,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等着那一声新生的啼哭。

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热水往殿内送,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在殿外跪守,大福殿内诵经声不断,无他,正是因为今日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太平公主要降生了。

无人不知唐高宗甚是宠爱武后,不仅许她无上荣光,成为这天地间最尊贵的女人,甚至还赐她无上的皇权,二人共同执掌朝政,被世人称誉为“二圣”。当真是称得上那句以江山为聘,纵观千古除了唐高宗也再无一人可做到此般地步。

这一胎武后也算是高龄产女。当年在武后还在是昭仪的时候便有过一个女儿,只是安定公主在几个月的时候便已夭折,此事也便成了高宗与武后心中的一股刺,故而当这一胎太医推测为女胎时,两人都兴奋不已,他们觉得或许是安定不舍父皇母后,又回来了。

高宗好像比武后更要紧张些,原本在太和殿更衣准备上朝,一听到下人通传武后将临盆,直接将大殿中的朝臣们晾在一边,穿着朝服直奔大明宫。

现下高宗也正站在宫外急得团团转,他一只手背在生后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与沉着,另一只握着佛珠的手却出卖了他,汉白玉的珠串被他紧紧的攥着,珠子间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嗒,嗒,嗒……一声,两声,似是将李治此刻呼之欲出的心跳无限放大一般。李治看着大明宫中熙熙攘攘的下人却还是怕伺候不周,索性将掖庭的所有奴婢全调了过来好生伺候着,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就在其中。

郑氏走之前抱着怀中的江晚喃喃细语,像是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恶兽一般:“婉儿乖,娘亲去去就回,不哭。”说罢便小心翼翼的将襁褓放在床榻上,出门时一步三回头生怕孩子下一秒就哭个不停。

门外嬷嬷厉声催促“郑氏快些,当误了皇后生产你和你女儿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郑氏将门轻轻掩上,心里默默祈祷了千百遍,只希望江晚的哭声不要惊扰了其他宫中的贵人。

在这吃人的皇宫大院中,人比草贱,一个奴婢随时都有可能会因为穿了件与哪个贵人颜色相仿的衣裙,或是有哪句话说的不合时宜而获罪,轻则发配,重则杖毙,没有人把她们的命看作是命,可以说这些下人连贵人们都弄的阿猫阿狗都不如。

换做寻常婴孩若是离了人定是要哭闹不止的,但是如今这副小小的身躯内住着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江晚静静的躺在包被中,努力的想要听到大明宫中的动静,可掖庭离大明宫太远,她只能听到甬道上熙熙攘攘的下人走过的声音,裤脚卷过地面上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宫中的几个小主说笑着走过院门,听动静好像是在低声猜测着武后这一胎是男是女。

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未听到内侍通传各宫大喜,江晚不免有些忧心,历史上太平公主是顺利降生的,中间没有出现什么大的波折。从这一点来说江晚本不必担忧,但是她到底是坠入这个错位时空的,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怕自己的出现会搅乱时空,让历史出现了其他的走向。

她现已无法再佛系下去了,若不是如今这幅身躯限制她的活动,她都想偷偷跑去大明宫看看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刚这样想着,宫道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轻快而急促,仿佛可以透过脚步声感受到那人的心情,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接着就是内侍的嗓音,那是太监所特有的声线,没有男子那般浑厚,亦无女子那般的娇甜,而是一种极其怪异的阴柔,像指甲划过洗净的玻璃一般刺耳,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内侍边跑边扬着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着,衣袖卷着早春的清风猎猎作响,像是要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宣与天地共睹

“皇后平安诞下公主,陛下亲赐封号—太平,阖宫上下按品阶赏黄金千两,宫人均赏白银百两。“

江晚听着内侍跑遍皇宫大院通传大喜,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地。她侧过头透过那道挂满蛛网,破败不堪的窗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现下太阳已然完全升起,天边的云彩似是泼墨一般被染得通红,细细看几簇云边还泛着七彩的流光。

以前她曾看过一篇野史记载,女帝武曌将世那日天见祥瑞,现下看这天色似乎也是吉兆。

从此皇宫大院内隔着青砖黛瓦,隔着楼宇万千,两个稚子遥遥相伴,一个是天皇贵胄帝王血亲的盛唐公主,一个是微末孤身罪臣遗裔的掖庭奴婢。这样的天壤之别,若不是历史都承认的知己盟友,江晚真的无法想象几年后两人会跨越身份阶级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成为可以彼此托付性命的依靠。

婴孩瞌睡大,江晚方才全靠意志支撑才没有睡着,现下眼皮已经重得如灌铅一般,如今公主平安降生,她终于可以安心的合上眼舒舒服服的睡一觉了。

只是她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还未完全合上,门外就响起了几个女子的声音,有少女的娇俏也有妇人的沉着,她们都在相互讨论着什么,依稀能听到一些。

“太好了,皇后顺利产下公主,给了好些赏赐,明日还有陛下的恩典,我又可以买好些衣服首饰了。“那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声音。

旁边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子低声回应

“小缘,我们现在是在宫中,贵人这么多,衣裳太过靓丽还戴首饰万一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还是留着日后出宫了再打扮吧。“

刚才说话的那个少女不屑的“切“了一声“我现在正是花样年华,现在不打扮难道等人老珠黄了再去与她们争奇斗艳吗?更何况我现在打扮的漂亮些,若是运气好被陛下看上作了贵人,那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可不想一辈子为奴为婢,命比草贱的过完这一生。”

方才劝她的那个女孩子没再搭话。

过了一瞬又有几个妇人稍显沙哑的嗓音响起

“多亏皇后仁慈赏赐了这些细软,我又可以给家中的老母抓药治病了。我男人去边塞充军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中的开支全靠我在宫中的月例。可是就我那点月例就是我再怎么紧着,也不够一家人的开支的,孩子要读书,老母又长年生病卧床需要吃药,多谢老天开眼。”

说罢,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稳稳合在额前。

动作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子郑重。她手部的皮肤因缺水皱在一起,长期沾水浆洗衣物让她的手皴的不成样子,一道道干裂的口子泛着暗暗的腥红,活脱脱一副做工的人才会有的,满是操劳痕迹的双手。

她合在一起的指节微微泛白,拇指压着虎口,关节绷得很紧,像是在用这个姿势撑住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睫毛垂落,呼吸放得极慢,一进一出,绵长而均匀。

风从身侧掠过,拂动她的衣袖和发尾,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在这一刻从周遭的喧闹里抽身出来,独自退到某个安静的地方,只留这合十的双手和额前那一点虔诚。

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可那口气息从齿间漏出来,又轻又长,像是一桩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江晚默默的听着,内心五味杂陈。她知人各有命,却不想就在这片四角的天地下,也有这样的人间百态,有少女的无忧鲜活,亦有母亲的责任担当。但不可否认的是,不论是哪一类人,她们都对生活充满了期许,像大火烧不败的野草,竭尽全力抓住一切机会努力的过活。

就连她那从宰相少夫人一朝跌落沦为阶下囚的阿娘—“郑氏”也不例外。

郑氏轻轻推门进来,手掌贴在发潮的木门上,将掌心那点微热渡进门内。她没有听到小孩子的哭闹声,只当是婉儿已经哭过了,许是哭着哭着累了便睡着了。她刚准备将那道破朽的木门轻轻掩上,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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