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生贺·上】他们眼中的他们·中[番外]
「Chapter2.字典」
横浜海风稀冷,黄昏的日光在这里大抵只充当着冰箱里的灯那样的作用,光有亮度而无温度,打在身上,只剩下一种虚张声势的凉意。
此时榆小姐的任务刚结束不久,作为非战斗人员,她不允许我在一切尘埃落定前靠近任务区域,所以每次我接到电话驱车赶到她告诉的地方时事情早已完美结束,随后我会收获一只等着我来收容的榆小姐,照例负责接她回家,这个时候,我也偶尔会被邀请一起吃饭——
我私下里把这称作榆小姐的丰容活动。
不过这样的机会终究少见,毕竟她常规状态下,身边是有一个钦定饭搭子的——而且据我观察,那个人如今是越来越好约了。
从最初听见榆小姐邀约时,一副恹恹的、连眼皮都懒得掀的淡漠态度,到后来逐渐演变为会在榆小姐下班时分随机从我们车辆附近的阴影里悄然长出、摆出一副彼此心照不宣的“偶遇”模样,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她哄上车。
「活像是一个驯服野生黑猫的过程。」
第不知道多少次,我看着那位令整个港口闻风丧胆、号称□□历史上最年轻干部的黑发少年,半推半就地被塞进车后座时,
我如此大不敬地想到。
余光扫到他鼓囊囊的口袋,那里有什么书本一样的东西,厚厚实实地露出一个角来。
《精选日汉汉日词典》
我:……
在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我默默别开了头,决定对太宰先生的这个小秘密视而不见——顺便也忽视掉他趁着榆小姐没留神、飞快把那本字典丢掉的举动。
他究竟是希望榆小姐发现,还是不希望?我不清楚。
榆小姐究竟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我也不清楚。
那两人并排挤在后座,发丝底下漂亮的三只眼睛齐齐望着我,安静地等我关好车门。
如果不是清楚这两位都是我的上级,而我们是黑.手.党,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接两位幼儿园小朋友去春游。
我默默关上车门,顺手捡起地上那第不知道多少本掉落的词典塞进兜里,坐上驾驶座。
“校车出发了。”
我通过后视镜看着他俩说。
年轻人喔。
*
聪明人一碰到感情,都会变得这么幼稚吗?
还是说,只有榆小姐和太宰先生是这样的呢。
他们思虑的事情,是我这种凡人无法理解、也无从触及的。但反过来,他们大约也永远看不明白我眼中那个简单得多的世界——倘若我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人,遇见爱情时,大概只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去,近乎飞蛾扑火,哪还有余裕去踌躇。
他们在纠结一些我想破头也理不清,甚至会感到蒙昧的细枝末节。
这样说来,莫非智慧超脱到一定地步,反倒会显出几分迂腐吗?
这真是大不敬的念头了。
后视镜里,榆小姐和太宰先生不知道在较劲还是在玩游戏,两片黑漆漆小蝙蝠那样的影子扑腾在一起,互相挤来挤去动来动去,我收回视线,为自己方才在心底偷偷蛐蛐他们两人而感到有些愧欠,同时又隐隐有点很铁不成钢。
而彼时我并不知道的是,那么久远之后,
我会把这话对着太宰先生说出来。
*
这次地点靠近横滨的垃圾处理场。
我见到榆小姐时,她正微微蹙着眉,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像是那上面留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痕迹。见我来了,她抬起眼,冲我轻轻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弯腰钻进车后座,靠进后座里歇息。
为榆小姐拉开车门时,我偷偷打量了一下她的手——一双皮质的黑手套仍妥帖地裹着指节,看不出任何异样,也就更猜不透她方才在看什么。
“我们回您家?”我试探着问。
榆小姐双目微阖,听见我的问话时,眼睫极细微地挣扎了一下,才不情愿地掀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黑曜石般沉沉的眸色。
“稍等片刻吧。”她丢下这句没下文话后,再无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抬手揉了揉眉心,见我神情担忧,略一歉意地笑了笑,
“你上车,外面冷。”榆小姐建议我。
这实在有些逾越,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可推脱之后终究会被她说服——毕竟这样的事已发生过太多次了,于是我老实缩回驾驶座,安静地等着她下一个指令。
霎时间天地万物就这样静了下来,冬日的横滨好生冷噤啊,榆小姐宛若沉默的石像那样安坐在后座。鼻尖耸动,浓郁到仿佛有几百个醉汉划开喉咙流出血般的气味在这里蔓延开来,犹豫再三,我还是按照之前的习惯通风换气,我降下车窗,只留一道恰好能塞进两根手指的缝隙,冷风便顺着那窄口溜进来,贴着皮肤游走,冻得人止不住地打颤,也叫我的神思清明许多。
榆小姐大抵是在等人吧?会是在等谁呢?
我的视线逡巡着远方的天际,试图从云层里把那个我隐约猜中的人扒拉出来。清朗的气流自极远的地方拂来,撩得发帘微微掀起,那被寒意滤透的空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甜味深处,又混着几缕逃逸而出的死臭气息。
万物还是大默大寂,然而就在我等待的有些困惑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榆小姐平静的声音:
“康太,走吧。”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不等了吗?”
“嗯哼。”她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
“毕竟我其实并没有和他约好,也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出任务。”
「只是因为这里和他住的地方很近而已,所以才突然想要在这里稍作等待。」
那透露而出的潜台词让我微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很愚蠢,对吧。”
她睁开眼,那目光恍惚地落过来,撞得我视线微微一晃,榆小姐像是一个人心如明镜看着自己做了件蠢事,想笑又笑不出来。
“康太对此有什么评价呢?”
我心里一紧。
榆小姐平时从不会露出这种寂寞到觉得无聊的神情,也不会说出这种像是自曝软肋的话,在里世界里,那样的时刻太危险了。
——「如果哪天我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了,你一定要提醒我啊。」
那是她很久以前叮嘱过我的。
“我只知道您现在很累了。”
我于是放轻了声音。
榆小姐的视线望向远方,听见这话,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我抿了抿唇,没再多说,伸手去拧车钥匙。
指尖刚搭上去,正要转动时,
车后方忽然传来动静。
*
“吧嗒”、“吧嗒”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是皮鞋摩擦碎石,伴着液体滴滴答答坠落在地,步调不疾不徐,来人踩着浓稠暮色缓步而来。
后视镜之中逐渐擦出一道带着点其他色彩的黑白人影身影,太宰的大衣松松垮垮披在肩头,步伐勉强稳住,冷风撩开下摆,白衬衫上大片暗红血迹肆意晕开,浸透布料,死死贴在他的身上。
他走到后车门外,微微俯下身,把手指探进那道窗缝里,轻轻搭在车窗玻璃上,指尖带着一点血痕,像在雪地里落了一枚淡红的梅。
这位不请自来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过头,隔着那道窄缝,望向车里的榆小姐,苍白的手指学着榆小姐点按腿面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滴滴哒哒响。
我盯着他衬衫上那片暗红怔了两三秒。余光里,榆小姐的眉已经蹙了起来,她似乎想动,然而太宰先生已经别开了脸望向远处,像是在查看什么,他们这个级别的成员有专用的暗号,显然仅在方才的对视里,两人就已经完成了一场隐晦的交流。
我看见榆小姐轻叹一口气,退回了原座。
「把暖气打开。」
榆小姐朝我做手势、我连忙点头,低头去够面板上的旋钮。就在这个间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榆小姐缓缓褪下了手套——黑色的皮质失去骨骼的支撑,一寸一寸地软塌下去,底下肌肤上纵横的裂纹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我正要开口,却见她伸出了手。
黑色的液体从指间的裂隙里渗出,顺着弧度缓缓滴落。那只手像一尊碎裂的瓷偶,指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探过那道窗缝,
裹住了太宰先生搭在玻璃上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握住。
太宰刹那间顿住了。
空气好像就在那一瞬间凝住。
我悄悄抬眼去看车外的少年——他还侧着脸望在远处,落日的余晖沿着他的耳骨镀了一层极淡的薄红。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今日的夕阳怕是有美杜莎的力量,竟能把他石化成这副僵住的模样。
他的两根手指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被她握着,像一条被逮住的、骤然不敢乱动的猫尾巴,
然后——
猫的尾巴尖柔软地勾起。
太宰先生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蜷曲起来,
在那扇将彼此隔绝为内外两个世界的车门上,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隔着扣住他的那几根手指,
虚虚地搭住了榆小姐的手背。
*
对他们来说,是不是连牵手都需要一个借口呢?
比如榆小姐的身体状态不好,战斗结束后需要「人间失格」来安定;又比如,这不过是维护组织利益稳定的一种合理做法。
仿佛每一点靠近都必须先裹上一层公事公办的外壳,才敢悄悄碰一碰对方。
榆小姐指定的地点,是红砖仓库里的一家餐厅,主打海鲜和牛排,氛围很好情调也足。她说出这句话时,我以为太宰先生会像往常一样出声调侃几句——然而什么都没有。他安静地靠在座椅上,看着榆小姐替他处理伤口,暗红的血洇开来,染满了车后座的皮面。
夜幕已落,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向后倒退,榆小姐睡着了,头安静地靠在窗框边。
太宰先生坐在另一侧,望着车窗外一言不发,神色隐在时明时灭的光影里。
两人之间留出大片的空白,唯独中央那两只相握的手将他们悄然连在一起——搁在血泊与黑液洇开的底色上,像一副被遗落的线控耳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满面的红黑之间。
“您还好吗?”我大着胆子,压低声音问。
“痛得不得了哦。”
太宰先生用着完全不意外我会搭话的语气开口道,“毕竟是针对Mafia核心人员的袭击呢,对方准备可谓相当充分了。真是灾难啊,险些就酿造出让森先生头疼的损失了呢。”
居然这么惊险吗?
我露出意外而有些凝重的神情。毕竟什么事情由太宰经手,总让人觉得会顺顺当当、波澜不惊地解决,他实在不像个凡人,很多时候我都忘了他也会有纰漏。
“您身上的伤是他们做的吗?”
“欸,是哦。”
太宰轻描淡写地应道,“想试试敌人的新武器有多大威力,就站着没动。本来是满怀期待地想迎接死亡来着。可惜结果太让人失望了,”他抱怨地嘟嚷,“那种儿科级别的东西,还不如背单词来得复杂呢。”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他的外衣口袋——果不其然,那里鼓起一点微妙的弧度,显然装着什么东西。
显然没必要再问什么了吧。我这样想着,正要收回视线,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太宰先生平静而暗沉的目光。
他注意到我的表情,弯起眼,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愉快地弯出弧度,像是一句无声的「别紧张嘛」从那里递了过来。
“小榆有很多秘密吧。”
他绕开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选了一句再直白不过的话作开场。
“是的,我想。”然后我诚实地回答了,因为知道欺诈毫无意义,“但是如果您想问我什么的话,我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榆小姐什么都不打算让我知道。”
“是吗,我想也是。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好事。”太宰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却刻意提了一度,像是专门要让我听清什么,“不过很多时候,敌人并不会相信哦。”
“渡边先生是小榆的司机。”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浮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人后背微微发凉,“换句话说,如果有敌人需要掌握她的行踪、她的情报,那么首选目标,就会是你。”
“您在担心我会临阵倒戈吗?”像最初跳槽到港口□□那时一样。
“就算想倒戈,你身上也没承载什么足够造成损失的东西吧,不过渡边先生还不至于做这种蠢事啦。”
他微笑着,徒然语调轻快起来,
“好,现在假设渡边先生被敌人抓住了,对方期望从你身上撬出有价值的情报,然而你身上什么都没有——请问,你觉得对方是会就此放过你呢,还是会泄愤似的以「你什么都不肯说」为借口,继续屈打成招呢?”
还真是让人不安的情境啊。
不过不必想也知道,答案一定是后者。
“Binggo。”太宰从我的神情里得到答案,他摆了摆手,“但这是过程,不是结果。当然推算最后的结果也简单得很,只会有两种:其一,对方认定你在小榆心中足够有分量,拿你来要挟她;其二,对方认为你不过是一个区区司机罢了,小榆不会在意,所以折磨至死,随手丢掉。”
太宰的声音宛若水妖般带着清朗的蛊惑:
“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渡边先生想成为那种呢?”
*
以我的处境,还有选择余地吗?
进一步会变得更危险。
那退一步呢?
我想了想,发觉以榆小姐的性格——或许只要我流露出想退的念头,她就会替我把一切都安排好。
这样想来,退一步反倒像是正确的选择。
早就已经选好了、却迟迟不愿告诉对方的您,
是想让我成为哪种呢?
*
“进一步。”
我毫无犹豫地说。
得到回答的太宰先生没有表态。沉默蔓延了好一阵子,到我实在有些无奈时,我回过头,发现他正盯着榆小姐看。
“小榆是那种,比起欠人人情,更宁愿被人欠着人情的人哦。”
太宰忽然轻笑道。
“因为那样事后更方便拜托对方做事吗?”我仔细想了想。
“不是哦。”他慢悠悠地开口,“是因为可以随时离开对方了——因为‘我并不欠他什么’嘛。而且啊,也能获得一种自我价值的认可。”
是这样吗?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太……”我斟酌着措辞,“太不求回报了?”
不适合这里。
“所以啊,”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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