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伟恒的指尖触到抽屉里冰凉的扇坠时,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枚羊脂玉的小坠子原是系在画册扉页的,此刻却孤零零地滚在一旁,红绳上还沾着半缕墨香——分明是有人趁他不在,极小心地翻动过。

他抽出那本册子,指尖抚过纸面,每一页都是燕修延。

劲装裹身时,他勒马立于猎场,墨发被风掀起,眼底盛着燎原的意气,连鬓边的碎发都带着桀骜;

朝堂之上,他却歪在椅中假寐,长腿交叠,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金銮殿上的君臣奏对都与他无关;

更有那吊儿郎当斜睨人的模样,眉梢眼角都带着挑衅,偏生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叫人恨得牙痒,又忍不住心头发烫。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谢伟恒的指尖顿住了。

那是年少的燕修延,他穿着簇新的锦袍,脸颊肉肉的,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瞪圆了眼睛望着漫天花灯,嘴角沾着点冰糖葫芦的红渍,傻乎乎的,却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低笑一声,指尖轻点画中人圆嘟嘟的鼻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坏蛋,长大了还是个小坏蛋。”

卧房里,燕修延正猝不及防地揉了揉鼻子,翻身盯着床顶的描金帐幔发呆。

谢伟恒对他的情意,似乎比他所想的要深的多。

一页页翻下去,燕修延的心跳渐渐失了章法。

他不懂书画,却看得懂那落笔时的用心——猎场勒马时飞扬的衣袂,是反复晕染的墨色;

朝堂假寐时微蹙的眉峰,是细如发丝的勾勒;

甚至连他吊儿郎当挑眉时,眼尾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红,都被精准地捕捉,晕染得恰到好处。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戏笔,是藏在时光里的无数个瞬间,是谢伟恒不动声色间,刻在心底的他。

燕修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画册上那细腻的笔触。

他打开床头的暗格,里面躺着一只鎏金的貔貅,眼珠是用赤金镶嵌的,耀武扬威地瞪着他。

“担心我被那老东西气着,就拿你来哄我。”

他指尖弹了弹貔貅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

“其实我也没多生气,就是想把那老东西的舌头拔下来,再把他那张嘴缝上而已。”

暗格关上的瞬间,他突然一骨碌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哎!谢小厮得倒立走完谢府!”

之前他跟谢小厮打赌,若是谢伟恒对他有半分情意,谢小厮便要从正厅倒立走到后院。

如今看来,哪里是半分情意,分明是一颗心都挂在了他身上,连画册都藏了满满一本。

可念头刚起。

他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扯过锦被盖在身上。

算了,谢伟恒的心意这般珍重,总不好拿这个来开涮,免得委屈了那小谢大人。

午时的日头正盛,谢府的小厨房飘出阵阵香气。

谢伟恒和燕修延本打算在房里用饭,顺便商议些事情。

菜还没上桌,谢允烽却先一步来了。

郑太医走了没多久,他就得知家中从宫里请了太医来。

谢允烽等了等,见自家儿子没有来告诉他的意思,便自己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脚步极轻,刚推开门,就看见燕修延没个正形地趴在饭桌上,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戳着桌上的瓷碟。

听见动静,燕修延立刻坐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父亲,您怎么来了?”

谢允烽却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没事,你们好好吃饭,我就是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见谢伟恒神色平静,燕修延也不见病态,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两个孩子显然有自己的打算,既然不愿说,他便不多问。

旁人若是打听起来,他只说不知便是,总归是要护着自家孩子的。

看着谢允烽转身离去的背影,燕修延一脸莫名,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没和父亲说请太医的事?”

谢伟恒摇了摇头,替他斟了杯茶,语气淡得像白开水:“父亲他们明日便要回江南,不必留在京城做戏。你放心,若是有人向他打听,他知道该如何应对。”

正说着,谢小厮端着食盒进来了,将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他偷偷看了燕修延一眼,小声道:“少夫人,你多吃点,好得快。”

说完,抱着托盘一溜烟地跑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去厨房时,正撞见谢伯亲自守着药炉,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下扇着炉火。

厨娘好奇地问是给谁煎的药,谢伯板着脸,只说不该问的别问。

谢小厮便笃定了,能让谢伯这般上心的,定然是给燕修延煎的——

他家少爷身子骨好得很,一年到头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

燕修延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厮倒是有意思,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谢伟恒拿起筷子,替他夹了块清蒸鲈鱼,语气了然:“他大约是看见谢伯煎药了。”

燕修延闻言,挑了挑眉,刚想说话,就听见谢伟恒淡淡开口:“燕大人看谁都有意思,唯独觉得我无趣。”

“我可没这么说过。”

燕修延一脸莫名,好端端的,这小谢大人怎么又委屈上了?

女人的心是海底针,谢伟恒的心怕是深不见底的海沟。

“我喜欢逗你,就是觉得你有趣。”

他急忙解释,却见谢伟恒夹了块鱼腹上最嫩的肉,放进他碗里,声音低柔:“你说过,成亲后要日日闹我的。”

燕修延的心猛地一沉。

若是不知道谢伟恒的心意,他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逗他、闹他,可如今知道了,他却有些束手束脚。

他给不了谢伟恒对等的感情,若是再这般闹下去,在他看来,便是薄情寡义了。

谢伟恒见他沉默,缓缓放下筷子,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燕大人当真如此厌恶我?”

“那倒没有。”

燕修延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他想起新婚那夜,自己满心震惊,却被谢伟恒步步紧逼。

后来的那些纠缠,太过汹涌,太过炙热,像一场燎原的火,将他烧得晕头转向。

那种感觉太难形容,既沉溺其中,又隐隐有些害怕。

谢伟恒那时像头失控的野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若是换了旁人,敢对他有半分这样的心思,他定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可那人是谢伟恒,他便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谢大人哎,吃饭吃饭,忧思伤脾。”

燕修延夹了半块鱼肉放进谢伟恒碗里,语气像哄孩子,“反正都已经成亲了,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谢伟恒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见好就收,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今日进宫,陛下的意思是让长公主的事放一放,先解决李羽飞的事。还碰到了礼部尚书,他同我说,礼部正在筹备陛下的生辰宴。”

燕修延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尽量在陛下生辰宴前把所有事都解决。你说,晋王会不会在生辰宴上动手?”

皇帝生辰,按例是要召亲王回京的,晋王提前进京,定然图谋不小。

“会。”

谢伟恒语气肯定,“此次晋王提前进京,野心昭然若揭。李想背后的人,想必也会找他合作。我们可以透些错误的信息给他们,让他们行动起来,少些顾忌。”

燕修延立刻来了精神,翘着兰花指,轻轻点了点谢伟恒的额头,语气带着调笑:“谢大人,你好坏呦~”

谢伟恒勾唇一笑,眼底满是纵容:“不敌燕大人。”

饭后不久,谢伯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那药汁呈深褐色,还没靠近,一股苦涩的味道就弥漫开来,呛得燕修延立刻后退三步,皱着眉嫌弃道:“这老东西肯定是在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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