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话音落下,内侍立刻领命退下传令,殿门迅速落闩上锁,禁军持刀守住所有出入口,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纷乱里,海西使团首领快步出列,面上哀痛难掩,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质问的强硬:“陛下!我们千里迢迢随使团入南戊朝贡,好好一条性命,却无端死在皇宫宴席之上,死在天子眼皮底下!此事于情于理,南戊都该给海西一个说法。”

话音一顿,步步施压:“伊怀安此前在南城曾被七殿下单独带走问话,深夜才得以脱身,如今暴毙,内情蹊跷万分,还请陛下彻查清楚,莫要寒了海外诸国朝贡的心。”

身旁海西使臣齐齐附和,一片哗然,摆出受了很大委屈的姿态。

海西首领话音落地,邬旬之脸色一沉,昨夜之事除了伊怀安就只有几个亲信知情,他不由得看向身后,倒是忘了还有一人。

皇帝听完海西首领这番发难,没有立刻接话,命御史当场封存伊怀安身前饮用过的酒水、食用的点心。

“朕自然会彻查,无需使臣反复提醒。查明真相,自然还你们公道。”

海西首领听罢依旧不肯退让,语气尖锐,戳破朝堂软肋施压:“陛下恕臣直言,海外诸国皆听闻中原有句古话——官官相护。”

“放肆!”

一声怒斥震得满堂寂静,帝王猛一拍御案,吓得段立一惊。

一众海西使臣吓得伏身跪倒,海西领头使臣谷罗依旧脊背挺直:“陛下龙威浩荡,臣不敢蓄意冒犯,只是人命在前,臣不得不直言。伊怀安死于大内宴席,生前又曾被皇子私下拘押,此事摆在众人眼前。”

殿内气氛紧绷到极点,文武百官屏息不敢出声。

六皇子邬承灿咳嗽一声:“谷罗大人,你说伊怀安死前与七弟有私下接触,可有人证物证?”

谷罗闻言微微一滞,转瞬便再度镇定下来,从容回禀:“深夜虽无路人目睹,但伊怀安归驿之后,曾同使团众人亲口说起被七殿下单独带去问话一事,使团上下皆是人证。”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邬旬之。

六皇子邬承灿顺势转身面向御前:“那就是没有直接人证咯,诬陷皇子可是大罪,谷罗大人,你可不要听风就是雨呀。”

一句话风向陡转。

方才还压在邬旬之身上的嫌疑瞬间轻了几分,满殿众人神色各异。

邬旬之立在原地,心底疑惑,一时分辨不出这位六哥此刻究竟是中立公允,还是假意帮自己、另藏算计。

身后的段立亦是心头大震,这小说发展得越来越乱,六皇子不是中立态度什么都不管吗?怎么又改维护邬旬之了?

御座之上的皇帝目光落向邬旬之,沉声开口:“老七,此事牵扯于你,你自己有何话说?”

邬旬之条理分明:“父皇,儿臣敢问谷罗大人一句。若儿臣当真忌惮伊怀安口中隐秘,深夜传唤他之时便可直接处置,神不知鬼不觉,何须留他性命活到今日?偏偏选在皇宫盛宴、满朝文武、各国来使齐聚的大殿动手,这般自寻祸端的蠢事,儿臣不至于做。”

段立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了一截,暗自佩服邬旬之辩词锋利,一句话就击碎了谷罗的指控。

可转念又想,自己写的原文中并没有伊怀安这个角色,段立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原文中只是有一外国使节死于南戊,他并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写邬旬之半夜绑走伊怀安一事。

难不成,段立想起早上的薄荷糖,伊怀安是海西翻译,所以邬旬之早就怀疑自己身份,难道上次穿越过来遗留在风衣口袋里的东西不止这薄荷糖?

段立越往下想,愈是不敢想,原来邬旬之带自己来这宴会就不是表面上这样,是试探自己。

邬旬之看向众人,目光又停留在段立脸上,“那日深夜寻伊怀安,确实鲁莽,我不过是想请他替我译一译一封密信。”

段立脸色瞬间泛白,后背冒冷汗。

龙椅上的皇帝眉峰一压:“何种密信?”

“父皇,此信牵扯重大,内外人等均不宜窥见,儿臣不敢交由旁人传递,只能寻单独时机亲手递至御前。”

皇帝眼底疑虑再重,却也知晓若是真涉朝堂与邦交秘事,当众拆阅的确容易掀起大乱。

殿外几名太医匆匆挤进大殿,跪地急声禀报,打断了二人对话。

“启禀陛下,臣等查验完毕,海西译官伊怀安确是身中奇毒暴毙,毒质藏于方才宴席饮用的酒盏之内,发作迅猛,片刻便能夺走性命!”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

谷罗当即抬声痛呼:“陛下!果然是有人蓄意下毒害我使团之人!此前唯有七殿下深夜单独拘禁伊怀安,二人存有纠葛,下毒之人除了七殿下,再无旁人可疑!”

太子立刻顺势附和:“父皇,毒物确凿无误,但也不能证明伊怀安的死和七弟有直接关系。眼下海西使团心中激愤,两国通商干系重大,当下首要之事应当一致彻查毒源,厘清席间所有人的接触痕迹,不宜过早将矛头锁定宗室,激化皇室与海西之间的矛盾。”

邬旬之知道这只不过是太子的权宜之计。

如今海西使团在此,倘若眼下仅凭猜测便定了罪责,谷罗一行人归国后必会添油加醋散播流言,各国商队心生忌惮,海上通商之路也会就此断绝。

邦交一损,边境民生、国库税银俱要受创,是以眼下不宜激化矛盾。

曹炎站在太子身侧,眉头微蹙,下意识想上前反驳,却被太子不动声色抬手拦住。

谷罗闻言略有怔愣,太子这番话句句站在两国邦交大局之上,他若是继续不依不饶,反倒会落得寻衅滋事、不顾万民生计的名声,一时无法再高声追责。

龙椅上的皇帝沉吟良久,太子的考量戳中要害,他抬眼扫过脸色紧绷的邬旬之,落下处置旨意:“传朕旨意,即刻收回七皇子南城巡查全部职权,此后南城外事、关卡管控全部交由太子统管。

自今日起,七皇子邬旬之无朕亲笔诏令,不得踏出京城。王府上下仆从、侍从全部登记在册,随时等候御史传唤问话。”

邬旬之身形微僵,只能领旨。

谷罗心中暗自满意,此番虽没能当场定邬旬之杀人重罪,却成功削去对方手握的外事兵权。

皇帝又看向海西使臣谷罗:“朕已给出处置,三日内御史、太医联合呈上完整验尸、查访卷宗。若查证另有真凶,朕必严惩不贷。”

谷罗连忙俯首称是,不再争辩。

段立看着伊怀安被抬下去,脑子里却想起那幅画——解说说过的后人所作。

可伊怀安现在就死在他面前,哪来的后人?

除非……他根本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人倒在御前,太医验过,气息都没了。

难不成死人还能自己爬起来不成?

他还是忍不住再多看了一眼那具被白布覆住的躯体,布面下没有一丝起伏,看起来确实是死透了。

段立恍惚立在门边,这事情越来越离谱了。

邬旬之注意到了他的愣怔,回头问了一声:“发什么呆?走了。”

段立迟疑地应了一声,被拉回现实,跟着邬旬之离开皇宫。

回府的路程比来的时候要长很多,段立倚靠在马车之中,他不关心什么皇权富贵,也不关心外国使节,他只关心伊怀安到底有没有死。

如果伊怀安就是小说里的那名翻译,就没毛病,还在按照原有轨迹发展,可是昨天画展上的那幅画,工作人员明确称它就是伊怀安后人所作。

如果伊怀安没死,原有剧情就变了,那为何自己还在这马车之中。

段立觉得头痛欲裂,这里的事情一环扣一环,压得他喘不过气。

心里不禁想着要是继续困在这皇权至上的世界里,铁定活不过一集。

邬旬之看着靠着马车蔫蔫的人,和外面侍卫说了什么,马车便平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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