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兄,你方才说你家做铜器生意?”宝玉忽然问。
林倾和脚步一顿。这是他方才为了应付赵掌柜临时编的。
他正想怎么圆过去,宝玉却摆摆手笑了:“你跟我还瞒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我又不图你什么,就是觉得你方才说‘祖上做铜器生意’那几句编得挺像的,我差点信了。”
林倾和看着他。宝玉脸上没什么试探的表情,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玩,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林倾和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下回编的时候先跟你对个词。”
“行啊,我最会编了。”宝玉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帮你编,保准连老太太都骗过去。”
两人在巷子里走了一段,出了巷口回到大街上。日头升到了正头顶,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石板路亮得晃眼。
林倾和怀里揣着三百多两银子,走路的步子都跟来时不一样了,稳当了许多,腰也挺直了些。
他忽然觉得,这个古代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钱是胆,这话搁哪儿都对。
路过一家绸缎庄,宝玉拽着他进去,说要买两匹料子做秋衣。
林倾和拦不住,只好由着他挑。
宝玉挑了一匹鸦青的杭绸,一匹秋香色的细棉,让掌柜包好送到府上去。出了绸缎庄,又看见对面一家书铺,两人进去翻了半天,林倾和挑了一本《庄子集解》和一本《淮南子》,宝玉挑了几刀好纸和两锭徽墨。
结账的时候宝玉抢着会了钞,把林倾和那两本书也一并付了。
“你帮我赚了三百多两,我送你两本书怎么了。”宝玉把书往他怀里一塞,不容他推辞。
林倾和抱着书和银子,站在书铺门口的阳光下,忽然有点恍惚。
上个月他还在现代那间出租屋里赶稿子赶得头昏眼花,为了几百块稿费跟编辑扯皮。
这个月他站在《红楼梦》的街道上,怀里揣着三百多两现银,身边走着贾府最金贵的公子哥,两人刚买完书和绸缎,打算继续逛街。
这事儿要是写出来,编辑准说“太扯了”。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林兄,发什么呆?”宝玉回头喊他,“前面有家酒楼的包子不错,去尝尝。”
“来了。”
他跟上去。阳光从背后推着他,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石青色的袍摆跟着步子一晃一晃。
前面宝玉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好认,个子不高,肩膀不宽,但走路自带一股晃荡的劲儿,两臂甩开,步幅很大。
林倾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很轻的、说不清楚的欢喜。像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又不烫人。
那天之后,林倾和在荣国府的日子过得更从容了。
怀里有了银子,说话做事都松快了许多。
他拿出五十两交给外院管事的媳妇,说是食宿钱,那媳妇推辞了一番,到底收了,笑得满脸褶子,说“林公子太客气了”。
剩下两百九十两,他缝了个布袋贴身系着,外面罩着长袍,谁也看不出来。
宝玉来找他的次数更勤了。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每次来都带点东西,一碟新出的点心,一本翻旧了的书,或者什么都不带,就揣着两手晃进来,往桌边一坐,开口就是“林兄我今儿又跟老爷斗嘴了”。
林倾和发现宝玉很喜欢跟他讲这些,讲黛玉又哭了,讲宝钗又劝他读书了,讲湘云又跟谁斗嘴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声音忽高忽低,完全不像在别人面前那副规规矩矩的贵公子模样。
到了第十天,宝玉一早跑来说要出城踏青。
他说城北十里外有一处庄子是贾府的产业,庄后有山,山上有泉,风景好得很。
他缠了贾母半天,老太太被他磨得没法,点了头,又派了四个长随跟着,让茗烟备了车马。
林倾和头一回坐古代马车。车厢是木头的,外面包着青布,轮子没有减震,走在石板路上颠得他后槽牙直打架。
宝玉坐在他对面,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撩开车帘往外看,嘴里哼着小调,整个人跟着车晃来晃去,像棵没扎根的草。
出了城之后路面变成土路,颠得更厉害,林倾和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宝玉却笑得开心,说“这才好玩,比坐轿子有趣多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车停在庄子门口。庄子不大,青砖院落,院前有一棵大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金片。
庄子后面果然有山,不高,但山势蜿蜒,一条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声潺潺的,在院墙外面汇成一个小潭。潭边生着芦苇,芦花刚白,穗子在风里轻轻摇。
宝玉跳下车就往山上跑,长随在后面喊“二爷慢点”,他头也不回,只朝后面摆摆手。林倾和跟上去,两人沿着溪边的碎石路往上走。
路两边是野生的柿子树,柿子还没熟,青里透黄,一簇一簇挂着。宝玉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呸呸呸吐了半天,舌头伸出来用手扇风。
“涩的!林兄你别摘!”
林倾和在旁边笑出了声。宝玉瞪了他一眼,把那半个涩柿子扔进溪水里,柿子顺流而下,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就不见了。
他蹲在溪边洗手,手指搓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股涩出来的苦相。
再往上走了一段,溪水变窄了,从石缝里挤出来,叮叮咚咚地响。两边的树也密了,多是松柏和青冈,叶子深绿,把头顶的天遮了大半。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碎金。宝玉走热了,把外袍脱了搭在肩上,里面只剩一件月白中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
“林兄,你说江南多雨,下雨的时候你做什么?”
“看书,睡觉,听雨。”
“听雨?”宝玉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雨有什么好听的?”
“江南的雨跟这儿不一样。这儿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哗啦一阵就过去了。
江南的雨细,密,能下好几天。坐在屋里听,打在瓦上是细细密密的沙沙声,打在竹叶上是啪嗒啪嗒的响,落在水洼里又是咕嘟咕嘟的。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弹琴。”
宝玉听得入了神,步子慢下来,侧着脸看他,眉眼间带着一种认真的神往:“那下回下雨的时候你叫我,我也听。”
“你不是江南人。”
“我可以去江南啊。”宝玉理直气壮地说,“老太太说过,等我再大些,让我去江南走走。到时候你带我去听雨。”
林倾和没接话。系统面板在角落里安静地亮着,体验剩余的天数在无声地减少。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路,踩过去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跟雨打竹叶的声音确实有点像。
两人又往上走了一段,到了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地方,一块大青石横在溪边,石面被水冲得光滑如镜。
宝玉往石头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林兄,你过来躺。”
林倾和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石面被太阳晒得温热,后背贴上去很舒服。
头顶的松针一根一根排得整齐,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带下一小撮松针落在他们身上。溪水从脚边流过,凉丝丝的水汽漫上来,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林兄,你说人要是能一直这样躺着就好了。”宝玉的声音懒洋洋的,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困意,“不读书,不见人,不回府,就躺着。”
“那你吃什么?”
“吃果子。”宝玉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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