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五更已过，夜禁锣声响起，一道黑影在街巷中飞檐走壁。
身手敏捷的黑衣少年借助一处后凌空跃起，稳稳落在斜开的破窗廊檐上，见四下无人又迅速一个翻滚跃进屋内。
他并未出声，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火光寻着什么。
照了一圈，不见人，地上只散落海碗碎片和两双木筷，他不死心又弯腰去瞧桌底下又猛地打开立着的两口梨木箱柜。
空空如也。
魏承微微皱眉，心生焦火，若是这孩子被有心人捉去，凭借他一人之力无法抗衡，只能求助宋叔等人了。
他不欲耽搁，阔步外走，不料一道细小的呼噜声竟从屏风角落响起，他耳力极佳，循着声音望去便发现那处无人，只是堆积着从房顶掉落下来的层层红纱帷幔。
他眸中骤亮，轻轻上手掀开帷幔，掀开两三层，果不其然摸到一手热乎乎的小脑瓜。
“魏小罐？”魏承压低声音。
“魏小罐？醒醒。”
罐罐迷糊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看到微弱火光下照应的俊秀人脸，他小脏脸呆愣一会儿，用手揉揉眼睛，像是不可置信一样喃喃道：“红烧肉哥哥真的回来了……”
红烧肉？
魏承默了会儿才道：“魏小罐，是我，我来接你了。”
罐罐茫然道：“接罐罐去哪呀？”
魏承没答，抬手将孩子从红纱帷幔中抱出来：“你怎么藏在这里了？”
“天黑，罐罐冷，没有被子盖。”罐罐紧紧抱住哥哥的脖子，小声道：“拽着红红的纱睡着了。”
想来是红纱帷幔受不住这秤砣一样的小胖孩，没一会儿就沿着房梁层层掉落，全都铺盖在这孩子身上。
也只得称赞一句这玉香楼的红纱价贵精巧，透气轻柔，不然怕是要把这孩子闷出个好歹。
罐罐又问：“哥哥带罐罐去哪呀？”
魏承看着他道：“我娘在世时常对我说，不要只做好事要做个好人。”
罐罐愣愣道：“哥哥救了罐罐，还给罐罐吃面和蛋蛋，哥哥是好人。”
“魏小罐，你记着，一件事两件事是无法评判这个人是否是好人的。”魏承抱着孩子从窗户一跃而下，在罐罐发出惊呼声之时又稳稳落地。
他抱着孩子边疾行边冷声道：“一时恻隐解决旁人麻烦但又让旁人深陷火海炼狱，生不如死，那就不叫好事；想要做个好人，就要看得远看得多，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既然选择介入他人因果，就要将事情做得圆满，要么从一开始就不要靠着一丝怜悯影响他人命数。”
“我家虽说也是一团乱麻并不太平，可到底能给你个栖身之所，不需要你为奴为婢，待你长大成人，任你东西南北自愿去闯，如何？”
晨起有风，罐罐头上的小揪髻早已散落，脑瓜毛毛迎风炸开，像一朵无依无靠的小蒲公英种子。
孩子挠挠有些痒的脸蛋，懵懵道：“哥哥要带罐罐回你的家吗？”
魏承道：“你可愿意？”
罐罐呆愣一会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罐罐愿意！罐罐喜欢红烧肉哥哥，罐罐可以给哥哥做小火头！”
魏承心下一松更加快脚步，还是好奇道：“你为什么叫我红烧肉哥哥？我明明昨日午时带你吃了阳春面。”
罐罐脸上喜悦还未消散，他小手合十贴在脸颊，眼珠亮亮：“哥哥啊，你的脸蛋像红烧肉一样漂亮好吃！”
“漂亮好吃？”魏承轻笑了声，原来是这小孩馋肉了。
这时候天光渐青，朝霞隐现，衬着专心探路，动用轻功的魏承更显凤眼琼鼻，少年英气。
罐罐哇一声，攥紧小拳头：“哥哥就是漂亮好吃呀！”
所有菜菜里，罐罐最喜欢鲜亮又好吃的红烧肉，哥哥也是罐罐见过得最英俊漂亮的人物了，四舍五入，哥哥就是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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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兄弟二人在一座高门大院停下，上了年岁的黑油木门，左右两处泛着青的石头吉兽坐镇。
门上有块饱经风霜的匾额。
“鬼府啊！”罐罐惊呼。
他有些同情地看向一旁的哥哥，叹气：“哥哥，你不要姓鬼，好可怕，要不要和罐罐姓？”
魏承嘴角抽动：“你不识字？”
罐罐赶紧道：“罐罐识字的噢！”
“可不能信你，有时间我要考考你。”魏承上前扣门，回头看一眼站在原地不敢动的小萝卜丁：“是魏府，不是鬼府，还不快些过来？”
罐罐对这个哥哥有种天然的信任，听他这样说，敦敦跑过来，满眼新奇：“哥哥，你也姓魏呀！你叫魏小什么？”
“我姓魏，单子一个承。”
魏承笑道：“不是所有姓魏的人都论小字辈。”
罐罐可聪明呢，举一反三道：“哦，那罐罐有时候也可以论罐字辈和大字辈。”
魏罐罐和魏大罐！
魏承轻笑出声，拨动他下他软乎乎的脸颊：“魏罐罐，那以后你就论罐字辈吧。”
明明昨夜一夜未睡，他却未觉疲累，只觉精神昂扬。
自从父亲娘亲相继离世，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心情舒畅，像是有桩期盼已久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终于喜得好讯。
没一会儿，门房来开门，见着来人赶紧道：“见过大少爷。”
魏承牵着罐罐往院内走，边走边给他介绍家中情况。
魏家现在只是京城不入流的商户，主要经营布匹和粮油生意，京郊又有几处牲口庄子。
故而宅院小巧紧凑，并不算多气派，但也是坐北朝南的两进四合院。
“我父亲行二，家中还有两位叔伯。”
“大伯一家住主院东房，三叔一家住主院西房。”魏承轻声道：“祖母与我住在后院，不过祖母喜静，平日不喜孩子热闹，我与祖母也不算亲近。”
说着话，他们二人也来到一处青石小院落。
院门打开，便看到一口石井，井旁生长着一棵茂盛大树。
后方有两处房屋，一处是住宅，另一处是尘封已久的灶房。
罐罐可是要做大厨的人物，屁颠屁颠往灶房跑去，打开门就被灰呛得直咳嗽。
魏承想抱他出来，罐罐却不走，看到空空的锅坑后，惊道：“哥哥，你的锅被人偷走啦！”
“没有被人偷走。”魏承淡道：“是被宋叔砸了。”
罐罐边咳嗽边机灵道：“罐罐知道，是那个穿着糖醋鲤鱼服的叔叔！”
“糖醋鲤鱼服？”魏承被他这个说辞可爱到了，还是抱着呛得直咳嗽的孩子走出灶房。
他低声道：“嗯，不过宋叔是为了给我出气，他不是欺负我，自我父母去世，再也没有比宋叔对我好的人了。”
说完他就觉得膝上一热，低头就看到胖乎乎的小孩抱住了他的腿。
罐罐仰着脸蛋：“哥哥，你对罐罐好，罐罐以后也对你好，罐罐和宋叔叔一起对你好！”
魏承心下一暖，抬手捏捏孩子桃子形状的软乎脸蛋：“你待我好，我也待你好，日后你安心就住在这里。我虽说还不到年纪袭职，可朝廷优给，让我等在营卫读书，每月也有祖职半俸的二两银钱，你我省着些，也足够生活了。”
“二两银钱……”罐罐十指并用，挠啊挠啊，终于算明白了，惊道：“哥哥，你每个月有两千个铜板！”
魏承倒是有些惊讶：“你不太识字，算数倒是很快。”
他笑道：“三千个铜板说是很多，可京城物价高昂，我也不愿意接受大伯三叔供养，每月下来也剩不下多少银钱。”
“没关系！”罐罐拍拍胸脯：“以后罐罐当大厨养哥哥！”
魏承没当回事，只当孩子有志气，笑道：“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待我十六岁袭职，俸禄一多，就送你去书坊读书。”
罐罐一听读书就头大，他也识得几个字嘛，于是晃晃脑瓜，故意道：“哥哥，罐罐困呢。”
魏承一听，忙道：“走，我带你去屋里瞧瞧。”
魏承只带着孩子来到小屋。
这屋子虽小，但五脏俱全，到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杂乱，屋子还散着淡淡的清香味。
来到里面就见靠墙有一张大床，上面铺着锦绣祥云花样棉被，对面有一张喝茶小榻，旁边立着两张祥兽图腾的角柜，屏风隔开之后还有书桌博物架云云。
“父亲在世时，我们一家是住在前院，父亲去世后，我和娘亲就来到后院这间小屋。”魏承脸上不见怨恨，只平淡笑道：“你我现在还小，就先睡在一处。”
这小屋对旁人来说是有些小，可对于从小生活在阴暗偏房的罐罐来说，那简直就是再舒服温馨不过了。
他东摸一下，西摸一下，漂亮的眼珠亮晶晶：“哥哥，你别难过，罐罐能赚小山堆一样的铜板板呢，到时候给你买小山一样大的院子！”
魏承心想，还是会哄人的吹牛小罐，扬眉道：“那可就一言为定。”
罐罐刚刚不想让哥哥送他读书故意卖弄小聪明说自己困了，可在温馨小屋转悠一圈，他还真是有些迷迷糊糊，小脑瓜直点，没一会儿就啪叽一下倒在小榻上。
“罐罐？”
正欲翻银子数钱的魏承吓了一跳，回头忙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鼻吸，见人只是睡着了才松了口气。
他翻箱倒柜许久才找到一件比较合适的里衣给罐罐换上。
这些里衣都是他幼时穿过的，也都是娘亲一针一线给他缝制的，他从来不舍得丢弃，但是罐罐穿在身上，要么胳膊太瘦要么裤腿太长，反正是没有一件合身的。
罐罐呼呼大睡，魏承倒是急出一脑门汗水。
他抬手比量下罐罐的身形，在心中默默道，还真是一颗圆滚滚的小西瓜。
他从上锁的角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里头装的正是他积攒三年的银钱。
不算多，拢共只有三十两。
这里还有宋叔和其他叔伯给他的压岁银。
他今年十二岁，还有四年就能正式袭职，等到那时候俸禄可就多了。
魏承从里头拿出十两银钱。
罐罐没有里衣更没有像样的鞋子衣物，他以前的衣服这孩子根本穿不上，他也不想随意改动娘亲为他做的衣裳，便想着去外头给罐罐买些新的。
而且这个孩子是个小馋猫，他向来不喜甜，屋里没有一点吃食，他若是外出不在，还要给罐罐准备些口粮。
魏承并不觉得养罐罐费钱麻烦，倒是十分期待看到罐罐收到新衣裳和好吃的欢喜模样。
他揣好银钱出了屋，想到什么后又拐到屏风后头的书桌，抽出一张纸写画两笔放到正在呼呼大睡的孩子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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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出了魏府就直奔闹市长街。
他没去魏家的布行，而是拐去其他店家，将罐罐的身形身高说给掌柜的听，又道：“要布鞋四双，油鞋两双，四套里衣，小衣五条，春衫五套，夏……”
“小客官，稍等。”掌柜道：“这孩子一月一长，这衣裳不必做太多，就说今儿做了春衫，这夏衫就不急着做，这离着夏日还有三四个月，您这孩子又是个浑圆球，若是再长胖些，您做这么些可就浪费了。”
魏承稍顿，他对这等真心为客人着想，不一味想着赚钱的掌柜很有信任，便道：“照您看，该做多少？”
掌柜提起毛笔舔舔笔尖儿，勾勾画画道：“要我说，布鞋来两双，春日少雨，油鞋做与不做都行，要么就做对油布鞋套，再说里衣和小衣，一样各来两套，春衫么，两套也是足矣。”
魏承想到罐罐那双小脏手，便道：“旁的听你的，春衫就做四套吧。”
掌柜的笑了：“小客官可真疼弟弟，那您来选布样花色，再交了定子，过个四天就能来取货了。”
魏承自是答应。
从布行离开，他又跑了两趟食肆铺子。
街上小吃繁多，但魏承逛了几圈也没买到适合罐罐吃的零嘴。
最后找了许久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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