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汾原火光滔天,满地深灰一夜间垫高几尺,铁腥腐朽与向内大开的城门一道冲淌进中原腹地,北朔南下进兵占城,大垣覆灭,原景驰援扬义军无一人生还。
四年后大暑,岷昭。
时局动荡,关口驻守不可松懈,岷昭也不例外,只是山城易守难攻,这南方避世之地,矮口难免有疏漏,酷暑难耐,从屋内出走就是大汗淋漓,别说吃食少浅,半身汗后力竭,一身汗便是眼冒金星。
单风月从山中来,轻而易举就钻进平水县落了脚,一进城门便是冲这品花阁来。
此花非彼花,确是满阁清草蕊香,楼中百花盛放,君子姐妹携夫家临场同赏,算是个挑日子的热闹酒楼。
阁外半街都是清甜香气,阁内更是花红柳绿,算这县中盛景,门口小二的脑袋上都插了两三株添彩,吆喝两声下来,碰见个身高膀阔的女子仰头瞅着二楼倚杆的小男郎就往里杵。
她一身红布麻衣当身,麻绳缠着劲腰,手臂露出半截,微攥着拳薄汗青筋盖着,上布满深浅长短不一的疤痕,再看脸,眉浓而扬,鼻高而挺,额宽面阔,眼仁锐利一瞅就不是什么平凡之相。
加上这女子斜背着个破布裹得长物件,厚墩墩比人都长,更像是山中悍匪。
小二互看一眼,纵使这阁中有规矩,却依旧哈着腰甜着嗓子喊:“哎!客官一位?要吃点什么?”
单风月睫毛都叫汗裹着,站定后眼角溢了点汗水进去,辣得只得一只眼眯起看去:“来壶好酒,再来盘……”
她顿了下,烈日下微皱的眉松开,眯着眼轻飘飘掠向小二一眼,朗笑道:“你们这都有什么好酒好菜啊?”
她身量高,进门便逼来一股路中土气,别于这满楼香粉花叶,竟没有半点不雅反而清爽至极,如此低眉俯身,脸上和善增多,小二贴了一早的冷屁股,蓦地让这笑给糊了下,愣着瞅过去,呆呆背菜谱:
“坛子肉,麻辣兔头,猪头皮,呛水鱼……”
眼看这要秃噜个没完,单风月伸出手指捻了捻,道:“就后几个吧啊。”说罢,便扯着胸前的背带抬步,绕过客套插的满堆花草,径直往楼梯口去。
门对面的小二瞧见,忙道:“欸!她怎的上去了!”
这边小二方才回神,“嗨呀,给当家的说说,那打扮不似城中人,别是什么山野凶徒,该到楼上惹事去了!”她边说边揪身前的围布,还记得刚才的酒菜,叨叨着跑走。
而上楼的单风月倒没甚感觉,收回余光,继续往楼上走。
二楼人依旧多,雅间内分布着不少欢闹的妇人和年轻人,单风月打楼下来,那体格和背后的玩意儿自动屏开围在堂间的人。
各位有些微诧,却也没说什么,打量着她让开位置,将将好留出一道路引去栏边,单风月适应良好,对着诸位一一颔首,边走边卸了后背长包,单手拎着靠近栏边那张屏风。
绕进,她微微抬眼,和倚着杆的男子对上眼
后者眼睛瞪得大些,捞来搭在腿面的绣纱坐起,直视着单风月走进。
接而“咚”的一声,听那布包侧立靠墙,发出一声闷响,小桌对面的椅子被拉开,单风月撩开腿前搭巾,大步坐那,再就拿着桌面留下的小折扇猛猛扇起来。
她扇两下吐口气,感受面上持续落来的视线,遂望过去,果然见对面的小公子拉着袖子当作无事发生,继续沿街眺望,挽得好好的鬓角发丝叫他使劲往耳后掖。
“东家?”单风月含笑着开口,音亮又扩,中起十足,偏这样稳低下声,就跟安抚什么珍贵美物似的。
那小公子没见过世面,入眼的全是楼内楼外的贵人,大多讲究风雅,这般野气不多遇,能碰到的除了流氓就是无赖,很少有这样礼貌的,而且……
他清清嗓子:“我不是。”
单风月点头:“小东家。”
她说时,听见屏风外有哒哒脚步,然后那处便绕进两位伙计端着酒水小菜过来,在她身上瞪了眼,又去看那男子,发现没什么事后,才唱出菜名,再低头将这些东西摆放好。
听那声儿远去,单风月才道:“原是我长得不像个好人,东家怕我将你拐了去。”
她说着摇头,将捏着酒杯轻抬一口。
栏边公子听后抿着唇微嗔,翘着眼睛哼一声。
单风月抵着下巴顺他看的方向入欣赏,见就是街上人,云下楼,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看两眼没意思,顺口道:“嗯,听这声,小东家不太认同,我当是个好人才对。”
那人拉着袖子的褶,偷偷瞥她吃酒。
端着杯子一口闷,吃口肉,而后又一口口酌,吃一大块肉,也看不出是文雅或豪迈,只能见微侧的鼻梁和额角落下的散发,眼睛黑亮黑亮的,睫毛长长得翘。
小公子看得脸热,别开头:“才不是。”
单风月又乐呵起来:“我一没偷二没抢,那里是个坏人了……”她没说尽,瞥了眼偷瞄往来的小公子,故意道:“哎,初来乍到,坏就坏吧。”
“你是外地来的?”那人微微顿,扯出这话。
单风月微笑:“我口音哪像你们这样好听,讲几个字跟雀儿唱歌似的。”
小公子愣了下,捏着手上的镯子,像笑不笑,“你……我听不太出来。”
单风月:“没关系,我再多说些,你就能听出来了。”
“我又不认得你,哪来的话讲。”对面的人袖子甩了下,趴到栏杆边哼,眯着眼笑。
栏下街角多出一串笼车,打头的布衣拉出肩头灰巾抹汗,藏在阴凉里,似是有什么事情,突地一脚蹬在身侧的笼车板上,凶神恶煞地嚷了什么,接着有人靠近,那人又换一幅笑脸,举着手给人引荐。
单风月目移过去,嘎嘣一下咬碎嘴里的脆骨,眯着眼垂看,“牙人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小公子跟着去看,念叨:“寻常没见到过,我听婶婶说……还在骂人。”他被底下人的行为吸引注意。
应该是有人去问却没买,布巾抹脸的那位嫌麻烦,等人过去,翻了个白眼啐了口,又热得火气上头指着笼车嚷些什么,再度钻进阴影里。
而车则是在烈日烘烤下没半点掩盖,那么大一个里头七七八八挤了好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栏杆的阴影切成好几块,似是砧板上头码好的猪肉条。
天热,这帮人拘在车里,虽是透着气,依旧难耐,大家伙恨不得扯了身上的粘虱子汗水的布料就此死去,可碍于在笼中窄地,动尚且艰难,别提寻死。
苍蝇小虫胡乱地飞,和旁边人嗡嗡唾骂声一齐响。
大伙都是如此,唯独笼车拐角一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蓬蓬无力地倚着杆,这么热的天,袖子盖着手腕,领子挡着脖子,看那不动的模样,跟死在车中无二。
单风月眼力好,只是多往那里瞅了眼,就发现车中难言的景象。
她眉头微蹙,便极快地别开眼,搭在桌边的手抬起扶着鬓角,摸摸额头挡住视线,让自己不再去看。
“也像外地人。”单风月随口道。
小公子趴在栏上玩手上的镯子,听这话题续上,虽不清楚她为何要在这个上面聊天,却也有心搭腔,思索着道。
“我听娘与邻家婶婶提过,说那些不只是外地人,还是江亳来的,底下都是那国中人。那伙人仅是途径,在咱们这歇个脚而已。婶婶家里伙计不多,就提了几个回去,说干活利索还算可以。”他完全是听说,讲得也不快,边说边回忆。
单风月听他说时就点头,嚼着嘴里的豆子嘎嘣嘎嘣响,回想邻家的商铺,盘算几个身价,没做声。
她想着在此处寻个生计,此刻却又不知怎么,心思不在这,不过桌上饭菜倒还算不错,便接话道:“江亳如何来得,如今关口和泥巴封死似的,苍蝇都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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