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村里祭断尾爷。

寨子叫栖溪寨,夹在苍屏大山和澄溪之间,澄溪浅,清澈见底,妇人们日日在溪边捶衣。祭典在三月头,寨里人管它叫归云节。老人们说,每逢这个节气前后,断尾爷都要驾云雾回来,替他娘扫墓。他一来,山雨就跟着来,干田喝得饱,秧苗连夜往上蹿。

那年的主祭是我阿婆。她八十三,眼不花耳不聋,唱起古歌来,声音能翻过两道梁。祭典前一夜,我缠着她问断尾爷的来历。阿婆坐在火塘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板壁上,一晃一晃。

古是这样起的。

早年间,寨里有个寡妇,姓聂,人称聂婶。她命苦,男人进山打猎,再没回来,只留下一间漏雨的木屋,她无儿无女,一个人种一丘薄田,闲时替人缝补,日子熬得清汤寡水。寨里人可怜她,她反倒常拿仅有的吃食接济比她更难的人家。

有一年开春,聂婶下溪洗衣,望见水草里缠着一条小蛇。小蛇半臂长,青鳞,尾巴断了一截,断口还带着血,奄奄一息。她吓得退了一步。看着看着,心又软了,撩起衣襟把小蛇兜回家,养在水缸里。

她给小蛇取名阿断。

头几日她不敢碰它,拿竹篾片挑着米汤往缸里滴,滴完就蹲在缸边看。小蛇盘在缸底,断尾翘在身后,半天不动一下。只有腮帮子一鼓一鼓,米汤少一层,她脸上就多一层笑。

寨里人听说了。都来劝,说蛇是凉性的东西,养不家,养大了要害人。聂婶只是笑:“它断了尾巴,没了爹娘,跟我一样。我不养它,它就死在溪里了。”

头一个月,小蛇怕人,听见脚步就往水缸底钻。聂婶不勉强,喂了食就走开。有一夜寨里闹黄鼠狼,偷了隔壁两只鸡,摸到聂婶院里,扒翻了她晒的半筐谷。聂婶点着灯出来,黄鼠狼蹲在墙头冲她龇牙。水缸里“哗啦”一声,阿断蹿上墙头。那黄鼠狼夹着尾巴逃了,从此再没敢进院。

这事传开,寨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松动了些。孩子们放了学,爱趴在聂婶篱笆外头看。阿断起初躲,后来胆子大了,探出头让他们看断尾巴。有个胆大的男娃伸手摸它的鳞,凉滑凉滑的。

那男娃缩回手,愣了愣,又伸手摸了第二回,摸完冲篱笆外的伙伴招手。几个小脑袋挤成一排,谁也不敢大声出气。聂婶隔窗瞧见了,也不阻拦,只把针线笸箩往旁边挪了挪,免得针扎着人。她在屋里补衣,由着他们闹,只隔窗喊一句:“轻些,它疼过。”

阿断在水缸里养伤。聂婶拿米汤喂它,拿草药替它敷尾巴。说也怪,那畜生真养得家,伤好之后,日日盘在缸沿等她。聂婶下溪,它跟着下水,一个猛子扎进去,半天才浮上来,嘴里叼着一条鱼,搁在她脚边的石板上。聂婶缝补,它盘在她脚背上,一动不动,像个暖炉。老人们讲到这儿总要补一句:蛇哪有什么热气,可它盘着,聂婶的脚就不冷了。

阿断一年年长大。水缸盛不下,换进了屋后的小池;池子盛不下,它白天就上了山,夜里才回来,不管走多远,只要聂婶站在篱笆边拍三下巴掌,草丛里准有响动。阿断游回来,大脑袋搁在她膝上。它的尾巴断口长圆了,比寻常蛇短一截。寨里孩子不怕它,都叫它断尾哥。

那些年寨里有几桩小事,老人至今讲。

有一年大旱,澄溪断了流,寨里要翻过两道梁去背水。阿断天天夜里上山。天亮时聂婶屋后的小池是满的,池底有泉眼。老人们说,是阿断在山里拱开了堵泉的乱石。那水聂婶自己舍不得多用,全寨一户一瓢分。还有一回,寨老的孙子进苍屏山采菌,失足滑进石缝,腿卡住了,哭到天黑。满寨人举着火把找,是阿断先寻到的。它盘在石缝口替娃挡了一夜山风,等人来时,娃哭累了睡着了,身上盘着青蛇,毫发无伤。

寨老从此改口。逢人便讲:“聂婶养的不是蛇,是寨里的一口人气。”

聂婶自己倒不觉得。她还是天天下田、缝补、替阿断拍巴掌。只是夜里多了桩事,对着小池说话。说今天的米涨了价,说山那头亲戚来走了人,说自己的膝盖一到阴天就酸。阿断盘在池边听,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拿脑袋蹭一蹭她的手。

“有个能说话的,”聂婶跟隔壁阿婆讲,“这屋里就不空。”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压断了后山的竹。聂婶病了,咳得直不起腰,水米不进。阿断从山上回来,盘在她床前,三日三夜没动。寨里请先生的请先生,求药的求药。聂婶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夜里。风雨大作。

老人们讲,那雨不是落下来的,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风不是刮过来的,是山在喘气。满寨人躲在屋里,听见半空里有一声长吟,不像雷,不像兽,拖着长长的尾音,绕着寨子转。守灵的几个壮后生壮着胆掀开门帘。

雨幕里,黑云压着屋顶,云里头探出一个巨大的头,青鳞生角,须髯飘动。阿断化龙了。它的身子盘在寨子上空,尾巴还是短着一截。

谁也不敢出声。阿断低下头,龙须轻轻卷起聂婶的灵柩,腾上半空。满寨人望着那团黑云越升越高,越飞越远,往苍屏大山最陡的那面崖去了。

第二天天晴。后生们攀崖去找。

寨里组织了七八个最好的攀山手,带绳索、挠钩,从崖顶往下缒。崖壁湿滑,石缝里全是青苔,带队的岩生叔讲,他们在半腰悬了大半日,风从涧底往上灌,人贴着石壁荡秋千。往下看,澄溪细成一条白线;往上看,石钟乳像倒长的牙根。

找到洞口时,日头偏西。那洞是个天然的岩厦,洞口不大,里头干燥,背风,淋不着雨。灵柩安安稳稳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台上,柩前供着聂婶生前常用的那个豁口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岩壁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一道印,像谁用爪子蘸了水,一笔一笔画的。看不出字,只看得出画得极慢,极用力。

岩生叔他们跪在洞口磕了头,什么也没动,回来跟全寨人讲了。寨老落泪,说聂婶一辈子疼阿断,阿断就替全寨的孝子,把娘送到了最高最稳的地方。

洞口悬在绝壁中间,下临深涧,上是倒挂的石钟乳。没人说得清阿断是怎么把灵柩送进去的。洞口还盘着一圈浅浅的鳞痕,青幽幽的,过了许多年才褪尽。

阿婆讲到这里,火塘里的柴噼啪炸了个火星。

“后来呢?”我问。

“后来,它年年回来。”阿婆往火里添柴,“清明前,谷雨前,云从苍屏大山顶上漫下来。雾最浓的那片山腰,眼尖的能看见一道青影,一晃就没。它扫完墓,雨就落,落得匀匀的,不冲田,不毁路。寨里人说,阿断孝顺,它娘生前爱这片田,它就替它娘,年年回来浇一遍。”

第二天祭典。我跟着阿婆上了山。

崖下立着断尾爷的庙,青瓦木柱,香火盛。供桌上不供猪头三牲,供的是新米饭、清泉水。聂婶生前吃不起这些。庙后一条石阶通向半山,只到崖脚,再往上就得攀藤附葛。祭典前的准备,寨里忙了整七日。

妇人们舂新米,米要选头年留的最好的谷,舂得雪白;男人们扎纸花、修石阶、给断尾爷庙换瓦。庙门上那副旧楹联是阿婆年轻时写的,字拙,意思好:溪中捞起半截尾,云里驮回一世亲。那年重新描金,描金的木匠边描边叹气,说他小时候掉进溪里,是被一条不知什么鱼顶到岸边的。家里人都讲,是断尾哥。

我那年十六,心里也憋着事。祭典前两日,我约了岩生叔家的娃阿岩,想趁夜先攀上崖去,看看洞里到底有没有鳞痕。阿岩比我大两岁,胆子大,当下应了。我俩瞒着大人,三更天溜到崖脚,借着月光攀了不到三丈,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吊在藤上,身下是黑沉沉的深涧。

我喊不出声。阿岩在上头拽藤,拽不动。

藤条被我坠得吱呀响,碎树皮簌簌往下掉,落进涧里,半天听不见回声。我两只手攥得藤条出了水,脚趾头在石壁上乱蹬,蹬下来的碎石子砸在脸上,我连疼都忘了。就在我胳膊快脱力的时候,脚底下有一股软软的力道托了我一下。后来我想,那多半是涧底升上来的一阵风,可当时,那力道稳稳的,像有谁在底下用脊背接住了我。阿岩趁机把我拉了上去。

我俩趴在石台上喘了半宿,再没敢往上攀。天亮下崖,阿婆提着竹杖在崖脚等我们,她什么都知道了。我以为要挨一顿打,她却只看了看我磨破的手掌,说:“想见断尾爷,不难。可他不愿意见逞强的娃。山有山的规矩,跟那口水缸一样,急不得。”

祭典当天,阿婆领着全寨人在崖脚拜。古歌一起,满山的雾就下来了。

起先只是薄薄一层,贴着树梢流。接着山风一转,雾从崖顶漫下来,浓得看不见三步以外。我被裹在雾里,脸上湿漉漉的,呼吸里全是水腥和青苔味。古歌声、铃铛声、溪水声搅在一处。也就在这时候,头顶的雾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大,很慢。我抬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影子,在雾深处一掠而过,带着细微的、鳞片摩擦似的沙沙声。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影子一闪,雾就落了雨。

细雨如丝,温温的,全寨人仰着脸接雨,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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