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街上随处可见随风摇曳的银杏叶与枫叶,橙黄橘绿,层层叠叠。

书陶最喜欢的季节便是秋天。

她垂下眼,随手接住一片飘落在掌心的落叶,冰冰凉凉的触感,脉络清晰。

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有点像,自始至终被风推着走,飘飘荡荡,前路茫茫,不知该落往何方。

书橘蹦蹦跳跳地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迫不及待地给姐姐分享烤红薯,“这条街上最香最美味的食物来喽,小心烫!”

红薯正往外渗着蜜,糖浆沿着焦黑的褶皱往下淌,裹着焦糖的甜直往人鼻孔里钻。

透过氤氲热气,书橘目光聚焦在小口小口挖着蜜薯吃的书陶脸上,又忍不住欣赏起自家姐姐的绝美容颜。

皮肤尤其清透,腮红薄薄一层扫在少女眼下,偏杏色,衬得整个人温温软软。唇上是淡淡的粉色唇釉,亮晶晶的。

与此前变化不大,可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

书橘又想起这周刚见到她时那蔫蔫的样子。

唉,高中生活使人憔悴!

不过,目前她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夸奖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姐,你画点淡妆真是太太太太太美了!完全校园女神来的!”

平心而论,书橘化妆技术也就那样,只给书陶很单调地打了点底,奈何书陶这张脸实在太能打,只要不乱画,怎样都好看。

书陶已经习惯了妹妹的夸赞,此时睫毛低垂,腮帮子微微鼓着,吃得很专注。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了一句:“还是你画得好。”

此话一出,书橘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是必须的。”

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两人正坐在街边长座椅上,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们约好在这个位置集合。

书陶还是有点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好不容易你来找我玩,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哪里不容易!只要放假我就可以来呀,我们独处的时间多着呢,倒是你出来一趟才不容易。”

书橘很不认同她的说法,“而且我也约了同学一起,哪里算得上被你丢在这?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好。”书陶咬了咬唇。

其实书陶原本跟颜沛提过这个顾虑,颜沛当场就替迟既白做了主:“把人一起带过来就行了,他不会介意的。”

可书橘大手一挥就拒绝了,说那种场合肯定很无聊,还不如自己逛一逛。

反倒是对书陶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感到意外,又有些惊喜,乐颠颠地给她捣鼓起妆容来。

临走的时候,书橘对着她笑了笑,说:“姐姐,你现在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真为你高兴。”

书陶怔然,“有吗?”

书橘很认真地点头,“有的。”

初中的时候就看起来很难过,一点也不开心,眼神也是灰蒙蒙的。但这几次见面,真的不太一样,整个人都有变得更加鲜活。

临近中考那段时间,书橘比书陶这一中考生还要焦虑,甚至一度很担心她会想不开。

她知道自家姑姑的性子,只会不断给书陶施加压力,勒令她一定要做到完美,好像做不到就是犯了多大的错一样。

…

书橘曾经偶然看到姐姐写在纸上的一句话:我时常认为我的人生是没有任何容错率的。

句号落得很重,尾端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由此管中窥豹,能窥见她那段时间有多煎熬与痛苦。

后来从自己妈妈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原是讨论未来方向的时候,叶盛美态度强硬,要求书陶以后不准再画画,说那是玩物丧志。

话里话外大抵暗含了几句对孟毅的怨怼,怪他把书陶给带坏了,好端端的学什么画画,实在是太惯着她了。

书陶听不得叶盛美说自己舅舅的不是,破天荒头一次顶撞了她的观点,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滴水未进。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昭告自己的抗争。

最后还是书橘去把她劝出来的。

也许是僵持得太久了,叶盛美终于松了口,双方达成共识,只要书陶中考考到约定的分数,就不再限制她画画。

书橘的朋友赶到时,本想悄悄绕到她身后吓她一跳,结果反倒被她吓了一跳。

她正望着不远处的女孩,眼眶通红,偷偷摸摸地掉眼泪。

朋友从来没见过她哭,一下子手足无措,生硬地问:“你咋啦?”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正慢慢消失在人群里,更摸不着头脑了,“看什么呢?”

“哼,”书橘一把抓起他的袖子就往脸上擦,声音尚且带着哭腔,却表现得很凶狠,“不许说出去!”

见状,男生莫名其妙地扬起唇角。

书橘低头揉着眼睛,耳边是男生原形毕露后咋咋呼呼没停过的声音,她没听进去多少,而是在心里默念。

姐姐,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但我希望有人对你更好一些,再好一些。

-

宴会地点定于南汀市最大的一家连锁酒店,迟家祖祖辈辈都来头不小,出手阔绰,给孩子办生日宴自然不能失了门面,排场摆得轰轰烈烈。

书陶本来还担心自己化了妆会不会显得太隆重,毕竟大家都还是学生,可到了现场才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她一进大厅门,险些被眼前的阵仗晃花眼,迎面是一个巨大的荧幕,灯光打在花束和气球上,满地铺着红色地毯。

往下看,几十张圆桌铺展开来,坐着的清一色都是着西服礼服的成年人,烟雾缭绕,举杯寒暄。

一张熟悉的脸也没看到。

书陶站在大厅的入口处,有些不知所措。

-

迟既白的同学全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小包间里,没开窗,闷得人心里发慌,徐简野顺手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正要往外走。

有人问:“去干嘛呢?”

他头也没回,“透气。”

大厅内,几个中年男人叼着烟,觥筹交错、高声谈笑,愣是把生日宴搞得像商务晚宴。

徐简野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然后,一抹亮眼的黄色闯进他的视野里。

女孩穿着奶黄色圆领针织衫,棕黑色长裙,鼻头冻得有些红,拘谨地站在大厅中央。

大致是迷了路。

那奶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看起来软乎乎的,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家里那只冬天总爱窝在暖气片旁边的波斯猫。

一个又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那张小脸皱了皱,眉间似有犹豫,大概在纠结要不要出声询问,可最终还是退缩了。

旋即,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她明显被吓了一跳,眼神里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呆呆的。

少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

片刻之后,他主动开口说话了。

“我带你过去。”

书陶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复。

他怎么会在看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会不会觉得她很蠢啊……

虽然内心欲哭无泪,但她面上还是礼貌地点头,“好,谢谢。”

小包间很隐蔽,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推开一扇门才能到。走廊两侧的绿色盆栽和花都开得很盛,枝叶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徐简野在前面带路,书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本以为会就这样沉默到最后,可出乎意料的是,徐简野蓦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用一种跟老朋友闲聊似的语气说:“你好像总是习惯跟在别人后面走?”

好几次了,不管走廊还是操场,只要是能遇见的场合,她总是垂着眼睛,沉默地游离在人群的末尾。

“……”

少年倏然话锋一转。

“你很怕我?”

书陶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他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补了一句:“既然步伐一致,并肩走不是更合适么。”

“好了,人我给你带到了。”

下一瞬间,徐简野音量忽而大了些许,下巴朝一个方向微抬。

颜沛一张焦急如焚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径直抓住书陶的手,神色懊恼,“不好意思啊桃子,我忘记你不带手机了,应该提前告诉你这边还挺偏的。”

迟既白家今天来的不少亲戚她都认识,被拉着打了半天招呼,不好脱身,好在那会儿徐简野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人在大厅里碰上了。

迟既白此刻姗姗来迟,轻嗤一声,“大小姐,我都说了人肯定不会丢的,你急什么。”

颜沛没好气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见到寿星,书陶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弯唇浅笑,“迟既白,祝你生日快乐,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句祝福语最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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