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一年四月,京城东五环302室。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陆辞的电脑屏幕上又多了一根线。他坐在书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新的白开水——这是他今天早晨的第二杯,第一杯在凌晨四点半喝空了,杯子搁在桌角,杯壁内侧还有一圈干涸的水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处有一道没抚平的折痕,大概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被椅背蹭的。他的眼睛下面那层青比昨天深了半个色号,但他的视线保持着跟昨天相同的焦距,像一台被调好了参数之后一直在同一模式下运转的扫描设备。
他把左边那台显示器的页面切换到了一个关键词索引界面,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方明远"三个字,然后按了回车。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关联词云区出现了一组新的词条,排在前面的是"文化扶贫示范区"和"项目烂尾",紧跟在后面的是一串由平台自动生成的绿色标签:"正在核查"、"已关联事件"、"相关人物"。
陆辞把屏幕微微侧了一下,让林深和沈听澜能看到那组词条。他说:"方明远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关联搜索里了。"
林深正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杯水,杯沿靠着嘴唇但没有喝。他走到书桌前面弯下腰看了那组词条大约三秒,然后直起身来问了一句:"因为什么?"
陆辞把屏幕上的一个页面放大——那是某地方新闻网站的评论区截图,发帖时间在凌晨两点多。评论内容本身是一段不到二十字的句子,但帖子下方附了一张图片,林深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感觉到握着杯子的手在杯壁外侧停了一下。那图片是翻拍的旧报纸,画面有些模糊,边缘卷曲着,但他认出了那个场景:文化扶贫示范区奠基仪式上,庄牧之和方明远并排站在奠基石前面。图片底部有一行像素被压过的小字,是一个人用手写的字迹在图片下方加了一行注释——字迹歪斜,像是用手机备忘录的手写功能画的,内容是:"这个方主任现在去哪了?他那个项目烂尾了吧?"
林深看着那行注释。他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方明远那边……他会有反应吗?"
沈听澜坐在折叠椅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比昨天那件浅灰色卫衣正式一些,领口是翻领的,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发圈的位置跟平时一样,在发际线末端向下大约一指宽的高度。她的手里端着今天第一杯白开水——水是温的,陆辞在六点半的时候烧了一壶,给她和林深各倒了一杯。
她听到"方明远"那三个字的时候,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视线从杯沿上方移开,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正在把一段信息从记忆的某个位置调到当前的处理队列里。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她正在把一段已经拼好了很久的拼图从桌面下面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如果有反应,他弟弟应该也会动。"
林深和陆辞同时看向她。沈听澜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碰在实木面上发出一声均匀的、被控制过的轻响。她看着林深,语速跟她说"行会流程需要第三方见证"时一样平,但她的句子里多了一层她没有刻意压制的边角:"方鹤那份匿名信——他不是只为了帮我们。他是为了用我们的事情,把那件事也带出来。"
她停了一下。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黑色衬衫的肩面上铺成一层浅灰色的亮面。她继续说下去,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沿着白瓷的弧线走了一道:"他一直想查他哥,但他一个人查不动。如果整个舆论都在关注'声音造假',顺着声音造假的线往回查——就会查到那个项目。"
陆辞把键盘上方的左手拿起来,点了两下鼠标,把那封匿名信的原始邮件重新调了出来。屏幕上的白色纸面上排列着那三段文字,中间一段被他用深蓝色的高亮标记了出来——"这份记录如果公开,牵扯的不只是振声传媒一家公司。还涉及到文化厅的某些审批项目。"他看着那行字,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说'牵扯',但他没说是'牵连'还是'揭发'。"
林深站在书桌侧面。他把那杯水放在了桌面上,跟沈听澜的杯子并排放着。两个白瓷杯的口径不同,但两个杯子底部与桌面接触时产生的声音被窗外的晨光和持续的背景噪音中和成了相同的声场。他看着屏幕上高亮标记的那行字,有一枚硬币正在他外套内袋里贴着布料安静地贴着他的胸腔,那枚硬币是上次在振声传媒签合同的时候他装在口袋里后来忘掉的——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换掉那件外套,口袋里的那枚硬币也跟着他换了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形状。
他说:"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用我们的火,烧他自己的桥。"
沈听澜侧过头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眼睫末端形成了两根极短的、几乎看不清楚的浅金色线条。她说:"桥烧了,他自己也回不去了。"
林深说:"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早就回不去了。"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一件事发生了。
陆辞左侧电脑的浏览器窗口弹出了一个来自声艺行会官方系统的通知——那个通知不是面向公众的,是面向"已提交仲裁申请的案件当事人"的专属通知通道,需要申请人账号登录才能查看。陆辞把沈听澜的登录凭证输入了页面,加载圈转了大约两圈半,然后页面跳转到了一封新公函的预览界面。
公函的标题行是加粗的黑体字:"声纹归属仲裁?最终结论通知"。下方正文的段落开头写着"经本会声音资产管理委员会审议并确认,"然后是一整段文字,措辞标准,段落之间用编号隔开。核心结论出现在正文第二段中间的位置,一行没有被加粗但被一整段空白隔开的独立句子:"沈听澜女士的声纹与林深先生已发行作品的声源高度吻合,认定沈听澜女士为相关录音的原始声源。振声传媒应在三十日内完成声纹归属的正式变更。"
陆辞把那行字大声念了一遍。他念完之后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左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个快捷键把页面完整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才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看着林深和沈听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最终结论。比他们说的'三日内'早了一天半。"
沈听澜坐在折叠椅上。她听到那行结论的时候,手指从杯壁上松开了。那枚白瓷杯在她手指松开之后在桌面上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没有倾斜,没有移动。她看着陆辞电脑屏幕上那行"认定沈听澜女士为相关录音的原始声源"——那行字的字体是宋体,字号是十二号,黑色,在日光灯和窗外的自然光共同作用下呈现出一种跟页面其他文字相同的、均匀的可见性。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轻了一些,她开口的时候拇指在膝盖上方的布料表面划了一道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成了。"
上午十点二十分,第二件事发生了。
陆辞的舆情监测脚本抓取到了一个新的关键词组合。他在文化厅官网的新闻栏里看到了一条新的公告——发布日期是今天,标题是"关于我厅工作人员方明远同志暂停职务的说明",正文四行,核心信息占了两行:"因个人原因,方明远同志即日起不再担任文化厅相关职务,配合有关部门进行必要的调查。"
陆辞把这条公告截图,拖到了桌面上一个专门用来存放"时间戳证据"的文件夹里。他没有评价这句话本身,他只是把它存好了,像把一件已经确认了真伪的物品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深和沈听澜。
林深站在窗台旁边。他正看着窗外那棵法桐——四月中旬的树叶已经从嫩芽展开成了完整的叶片,叶片之间筛下来的日光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织成一幅不规则的明暗网格。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声音从窗台的方向传过来:"他那个'配合调查'——跟方鹤的文件有关?"
陆辞看着那行公告。"应该是。时间点对得上。"
沈听澜坐在折叠椅上。她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那条公告的截图上,看完了方明远的名字旁边那行"配合有关部门进行必要的调查",然后她把它移到了屏幕右上角,关闭了那个窗口。
下午三点零七分,第三件事发生了。
陆辞的浏览器右下角弹出了一条直播平台的通知。通知的内容是一行加粗的推送标题,标题前带了一枚橙色的"正在直播"角标:"声纹爱好者阿宁现场直播:声音比对实时演示(已超三十万人观看)"。陆辞看到那条通知的时候,他正在检查一封来自某杂志社的采访邀请邮件,发件人写的是"关于林深先生是否愿意接受面谈"——他还没回。
他点开了那条直播推送。屏幕切换到了直播间的画面,画面中央坐着一个年轻男孩,背后是一面贴着隔音棉的灰白色墙壁——他大概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直播,背景的角落能看到一把电脑椅的靠背和一只被夹在书架上的圆形补光灯。那个男孩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镜框的边框是深红色的,跟他的头发颜色撞在一起——他染了一头奶奶灰,发根的灰色在补光灯的照射下显出一种介于银和白之间的色调,顶着一头不规则堆叠的发丝,有几根翘起来的方向跟周围不同,像是他刚才用手反复抓过头顶。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前襟印着一行白色的字——"不是我较真,是你在骗我。"他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带着一种天生快的节奏,像有人在一条细管中输送水流,且管道没完全堵住缝隙。他一边说一边把电脑屏幕上的两个音频波形图左右并排放着,用鼠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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