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晏溪得闲亲自过瑞锦堂,让素问去松斋堂用晚膳。

一路上,晏溪挽着素问的手,亲密极了。途中,经过拂柳居,恰巧遇见屈锦瑟正从院子里出来。

其实,提起如今屈锦瑟住的拂柳居,也有一段渊源。

瑞锦堂是晏溪孕中时,屈铭特地为腹中孩子建造的院子。整座院落富丽堂皇,屋顶铺满了琉璃瓦,地上铺着冬暖夏凉的玉石,屋内摆满了屈铭年轻时淘来的瓷器玉器摆件,就连窗棂上的窗纱用的也是产自海外的冰蚕丝。

素问走失后,项观澜将屈锦瑟带到晏溪面前。

恰巧,那时屈铭随淮南王在西北边境征战。屈锦瑟就跟着晏溪在松斋堂住。等屈铭归来,晏溪已将对素问的感情投注到屈锦瑟身上。

晏溪犹豫是否让屈锦瑟去瑞锦堂住。还是屈铭一锤定音。屈铭感激屈锦瑟在他不在时,陪伴晏溪渡过难关,也不愿晏溪继续沉溺痛苦。

屈锦瑟就此在瑞锦堂住了近十年。

素问回来,无人提起瑞锦堂。晏溪为素问收拾出拂柳居。不过素问还未住一日,老夫人提起旧事,轻描淡写地让素问和屈锦瑟换了居所。

老夫人说,这叫各归各位。

彼时,素问手足无措,下意识寻阿娘。晏溪正满目愧疚地安抚屈锦瑟。而屈锦瑟也懂事大度,同晏溪说“没事,拂柳居也很好”。

到底她和屈锦瑟谁才是替代品?

那一霎,素问如此想过。后来也想过许多次。

此刻,母女三人同行。中间的晏溪右手挽着素问,不时同素问闲话。屈锦瑟在晏溪左边,亦步亦趋,很少搭话。

素问浅浅一笑。忽然间记起当年老夫人那句“各归各位”。

松斋堂。

“长姐——”

屈锦瑟用膳中途,倒了一杯酒,起身,敬向素问:“不管长姐是否原谅我。但该说的话,我要说。该认的错,我也要认。我不该只顾私情不顾姐妹情谊。这一杯,我敬长姐。”

话罢,屈锦瑟利落饮尽一杯,再敬。

“我不该不顾爹娘养我之恩不顾阖府脸面。”

“我不该不顾女子矜持同太子殿下来往。”

如此饮尽三杯。

屈锦瑟仍想继续。屈璞起身,抢下酒壶,拉她坐下:“阿姐,六姐同你一样都不是那种爱计较的人。你又何必较真?”

说完,似才想起素问,回头问:“六姐,对吧?”

素问垂眸,放下碗筷,取了帕子,拭了拭唇。

空气凝滞,半晌无人说话,都在看她。

“阿弟都替长姐做了决定,我人微言轻,还能说甚呢?”

素问扯了扯唇,似是想笑一笑。但实在笑不出,便作罢。

屈铭的酒杯重重磕在圆桌上。他沉下脸:“小十一,是饭菜不够多,堵不住你的嘴?你六姐同七姐说话,你这般多话作甚?!”

屈璞委屈,张嘴欲反驳。

屈铭直接命令:“明日交五篇策论给我。”

屈璞脸色顿时一垮:“你又不是我的老师!我凭何要听你的?!”

屈璞讨厌读书,却因世家子弟的身份入了最高学府辟雍,同皇室宗室子弟成了同窗。平日上学就痛恨策论。放假回来,他想出府同狐朋狗友玩。

屈铭斜睨:“凭老子是你爹!”

屈璞火冒三丈,却敢怒不敢言。

屈铭敲了下桌面,吩咐:“坐下。”

屈璞冷着脸,乖觉听令。

屈璞沉浸在愤懑中,没有再想起替他的阿姐锦瑟出头。

素问似笑非笑,着意往对面瞟了一眼。

屈锦瑟敏锐,回望过来。

素问微一颔首,若无其事地偏头同晏溪说起别的话。

由始至终,对于屈锦瑟所言及她敢于认错的态度,素问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

“琼儿,你老实同阿娘说,你可喜欢景云?”

晏溪同素问说起今日赐婚一事。景云即晏铮的表字。

素问斟酌如何说才好。自是不能明言她同晏铮私下议好退婚一事。

这时,屈璞斜眼看素问,忍不住开口:“六姐之前闹着要表兄陪玩,若这不叫喜欢,那六姐岂非始乱终弃了?”

显见地,屈璞因前事同素问撒气。

素问不搭理他,只稍微低垂颈子,眼睫轻轻一扇,扇出了丝丝缕缕的委屈落寞,不易察觉。偏让身畔的晏溪发现了。

晏溪抬手就往屈璞后脑勺拍了一掌:“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晏溪瞪儿子,怒斥:“难怪你爹要罚你!”

素问靠近晏溪,轻抚她背,柔声劝道:“阿娘,阿弟还小不懂事,我不同他计较,阿娘莫气坏身子。”

晏溪满眼欣慰,搂着素问说,有琼儿在,她没时间同那逆子生气。

屈璞咬牙。

屈璞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那专喜效仿阿姐的六姐,似乎同以前不一样了。

用膳毕。屈铭带屈璞去了书房。晏溪让覃媪送屈锦瑟回拂柳居。她则亲自送素问回瑞锦堂。

一路上,晏溪说的都是这些日子眼看素问遭受磨难,她恨不得以身替代的心疼。这些话,同早前母女三人同行时所说的闲话,明显不一样。

这是不能让屈锦瑟听到的话。

即便有了悔意,也还是舍不得伤害屈锦瑟啊!

素问想通这一点,不觉伤怀,只是有些意兴阑珊。

回到瑞锦堂,晏溪察觉她心不在焉,连忙问她是否身体不适。晏溪已经被吓怕了。

素问自是无事。不过看着神色焦急的妇人,素问忍不住明知故问:“阿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和七娘的事了?”

晏溪顿时哑言。

晏溪同素问对视,看着素问那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莫名心虚。下意识挪开视线时,泪水也已落下。

晏溪哽咽,说起自那日素问落水后她宛如被刀剜心割肉的心路历程。

是那日素问落水,晏溪才想起原来除了素问刚回府一个月,她们母女曾如闺中好友般亲密交心过,后来竟再无这样的机会。

在晏溪的回忆里,这般画面几乎都是她和养女屈锦瑟。就连素问归来,也不例外。甚至为了安抚屈锦瑟挪去了拂柳居,晏溪隔一日就要亲自去拂柳居同她说话。哪怕再忙,也不忘这件事。可素问,却常常被晏溪忘记了。即使瑞锦堂离松斋堂更近。

这是多年的习惯,晏溪从不觉得自己不对,也不觉得自己亏待哪一个孩子。她自诩对每一个孩子都问心无愧,尽己所能地做到公平公正。

“手心手背都是肉”是晏溪常挂在嘴上同屈铭说的,也是她对屈铭耳提面命的。在老夫人令屈锦瑟搬去拂柳居时,晏溪曾严厉告诫过屈铭,不准他区别对待两个孩子。晏溪对屈铭说,琼儿是他们的女儿,瑟瑟也是他们的女儿。

晏溪从未觉得不对。

直到那日眼睁睁地看着素问落水却无能为力,骤然间意识到也许就此要失去才回来两年的女儿时,晏溪才陡然意识到,其实很多事情早已偏了正轨!

而她,正是始作俑者!

外间矮榻上,晏溪将素问揽在怀中。

晏溪眼含热泪:“琼儿,阿娘的确在一个月前就知道太子殿下同瑟瑟有私情。阿娘不骗你,阿娘当时也气极恨极。气瑟瑟不顾廉耻,恨太子殿下破坏你们姐妹情谊。但是,阿娘再气再恨,瑟瑟也是阿娘的女儿,阿娘做不到为了你,伤害她。”

话到此处。晏溪嗓音一哽,想起那日素问落水情形。晏溪情不自禁地抱紧素问,啜泣:“可是,你也是阿娘的女儿,阿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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