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来得太匆忙,忘了吩咐掌柜的别打扫她那间屋子,等带着青溪来到安顺客栈时,线索早就被收得一干二净。
见到空空如也的床铺和被收走的食盒,黎夏的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下。
青溪沉默着拍了拍她的肩,唤出采薇。
倘若采薇也无法从屋里嗅出偷走黎夏宝贝之人的气味,那寻回终焉石便真如海底捞针,机会渺茫。
采薇扑棱着翅膀,在屋里每个角落都细细嗅了嗅,最终在屏风后的铜衣架处停了下来。
床单可换,桌面上的茶盏可清,但若非染了污渍,鲜有人会刻意去擦拭衣架,这偶然的疏漏,竟阴差阳错间为他们的迷蒙夜雾中点了一盏灯。
采薇仰起头,“咕咕”叫着,跳上窗沿便要飞下,青溪见状对黎夏说:“你先回去,有进展我来找你。”
黎夏也想同他一起寻终焉石,他却卷起一阵风,“啪”地带上了窗户和房门,留黎夏一人在屋里发怔。
“他怎么又不带上我?”黎夏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委屈地苦笑着,“是嫌我会拖后腿吗……”
而青溪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罢了。她神力被湖泊封印,本身就虚弱,如今又缺了终焉石,想要加害于她、甚至置她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
黎夏带着些许微妙的恨意,走至窗边,低头望向熙来攘往的街巷,试图找寻青溪的背影,可他却如一粒石子落入了海洋,消失得彻底。
*
慕家二少爷慕谦,据传刚出生便没了呼吸,生辰翌日却忽然在灵堂里起死回生。
他自小体弱多病,少时印堂发黑,眼角发红,曾被算命瞎子断言活不过十五岁。
谁知这病秧子竟活过了二十五岁,还娶了举世闻名的青溪宗掌门李贞为妻,此举虽不说给慕家光宗耀祖,好歹也让父母扬眉吐气了一把。
他们的婚礼并未大操大办,他们的婚事却在安阳城人尽皆知。只是人们还尚未知晓,“佳偶天成”不过是说书者口中的叙事,慕李二人早已决裂,而备受尊崇的李贞,甚至是被休弃的那个。
青溪在慕家书房里找到慕谦时,慕谦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迹。
他身着一身墨绿色团纹绒衣,乌发半束半披,眼里被阴翳笼罩,左袖拉至小臂处,左手掌上一条长长的剑痕触目惊心。
书房遍地狼藉,青花瓷瓶被剑从中劈成两半,一东一西躺在书案底,铜灯翻倒在案,墨汁沿着桌案流下,染黑桌下一块狐裘地毯。
地上四面都是残破的书页和细微的血线,一块碧绿玉牌安静躺在门前,原本湛蓝的流苏被鲜血染成了紫红色。
青溪依稀记得自己前几日刚见过此玉牌,当日魔物袭街,李贞持剑除魔,手里举的就是这块牌子。
看来,不需要叶晚桐出手,李贞自己便会来找慕谦寻仇。
只是青溪未曾想到能亲眼目睹他们二人争执过后的战场,一瞬间竟有些愣神。
慕谦与李贞,当真曾是爱侣吗?
为何会落至反目成仇的局面……
青溪无法想象叶晚桐举剑挥向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放任叶晚桐气恼地离开自己。
这世间之事多有复杂处,唯“情”一字更是难解,黎夏参不透,李贞参不透,他看似情场得意,或许也只是侥幸而已。
“什么事?”坐在书岸边的人头也不抬,冷冷地对青溪说。看来,来去自如的青溪不足以让他吃惊。
青溪开门见山,沉声说:“是你骗了她?”
“她?”慕谦总算有了些反应,带着疑惑与鄙夷抬眼望向他,问:“贞儿如何,关你何事?怎么,你也对我们夫妻二人之事感兴趣?”
青溪片刻无言,道:“我是指青夏山之主。”
“哦,”慕谦又低下了头,面无表情道,“不是我骗的,我对贞儿别无二心。”
“我管你对李贞有没有二心,”青溪有些不耐烦,“把终焉石还回来。”
慕谦掀眸,瘦削的面庞露出一丝狡黠:“晚了,在贞儿来之前,我就把它送到魔界去了。”
青溪额前青筋隐隐暴起,攥着拳头说:“你果然是魔物。”
“山神,你可别血口喷人,”慕谦向后一仰身子,半躺在椅子上,笑得阴森,“我不是魔物,我是魔主。”
青溪无所谓他是魔主还是魔物还是磨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慕谦的领子,凛声重复着:“把终焉石还回来,不然我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吧,”慕谦耸耸肩,“你杀我一次,我不日便又能出现在你面前,你每日杀我一遍,我日日都能卷土重来,你却什么都得不到。”
青溪冷笑着松开他,走回门边捡起那块质地温润的玉牌,举过头顶细细观察着。
“那你想让她活着吗?”他问慕谦,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慕谦反唇相讥道:“这问题该问你。你想让你夫人活着吗?”
“大不了两败俱伤,”他补了句,“那日她在林子里不畏刀光剑影也要护住你,可谓英勇,这么好的姑娘,你愿意让她为你而死?”
青溪沉默了,发丝沿着前额垂落,将那桌边的男子逐出视野。
他承认,方才他实在急于求成,竟犯了大错。
原本慕谦或许还不会想起叶晚桐来,如今他用李贞威胁慕谦,却相当于给慕谦递了把捅向叶晚桐的刀。
“在何处?”他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压抑住自己要与对方鱼死网破的冲动,问慕谦,“在魔界的何处?”
“山神,你要自己去找?”
青溪默而不语,掌心被握进皮肉的长指甲割破,鲜血沿着白皙的手一滴滴滚落地上。
“别费力气,”慕谦低头继续抹着手上的伤口,“你进不去魔界。凡人都能进魔界,就你不行,山神大人。”
他们皆低着头,好似在向对方认输,房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像屠宰场,四下寂静无声,连门口的风都静住了。
良久后,青溪才哑着嗓子开口:“要如何,你才肯归还终焉石?”
“把你的给我。”慕谦语气随意,态度却很坚定。
这场算不得谈判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走之前,慕谦还特意问他要那块玉牌。青溪没理他,扔下牌子就离开了。
青溪固然心疼黎夏,却也不能贸然给出终焉石,为魔族为非作歹。
慕谦不肯透露魔界为何需要终焉石,而青溪有了叶晚桐这个软肋,再也不能轻易威胁到慕谦。
慕家人的性命,慕谦大约也不在乎,青溪从书房里走出后,便见到幕府正中间的荷花池里飘着两具尸体。
尸体衣着华贵,头发花白,青溪站在池边,蓦然心头涌上阵阵悲切的凉意。
他去了趟青夏山,黎夏并不在木屋里,他寻了一圈找不到她,便自行钻入湖底,试图从那裂开的魔界通道进入。
可慕谦所言非虚,他连头发丝都碰不到那通道的边界,只要稍稍靠近,便会被一道巨大的阻力推开,再靠近时,那阻力便会生出刃来,在他皮肤上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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