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的笑话,出在凤姐生日后第三日。
凤姐生日那日,府里摆了酒,她被众人灌了几杯,回到屋里,头晕得很。她躺到床上,一闭眼,前世生日那天的事,就全涌上来了。
前世也是她的生日。也是这样的酒,这样的席。她席上喝多了,提前回屋,推开门,就看见贾琏跟鲍二家的,在她屋里。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扑上去,跟鲍二家的厮打。贾琏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她,拔剑就朝她砍过来——那剑离她脖子,只差半寸。后来闹到贾母跟前,贾母不说贾琏,反说她"吃醋",和了稀泥。
她前世那几日,是怎么过来的,她到死都记得。不是疼,是委屈。委屈到后来,就变成了恨。恨贾琏,恨贾母,恨这满府不明是非的人。可她最恨的,还是她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冲上去,除了落个"妒妇"的名声,除了让贾琏拔剑,她得到了什么?
这一世,她生日那日,没多喝。席散了,她早早回屋,跟平儿说:"明儿要是鲍二家的进了二爷书房,立刻报我。"
平儿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应了。
凤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了三日。
她不是盼着贾琏出事。她是怕——怕自己前世那股醋劲又上来,怕自己一冲动,又做出那种两败俱伤的事。她这一世,不能再被贾琏牵着鼻子走了。她得把这件事,变成她的台阶,而不是她的伤口。
那日午后,平儿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奶奶,鲍二家的,又进二爷的书房了。"
凤姐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端着茶盏,没立刻说话。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不是气,是怕。前世那把离她脖子半寸的剑,好像又悬在了半空。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凤姐放下茶盏,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鲍二家的进去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二爷把屋里人都撵了,门口只留个小厮守着。"
"好。"凤姐道,"你去,把这话,透给鲍二。"
平儿一愣:"鲍二?"
"鲍二是她男人。"凤姐道,"他媳妇在二爷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他不该知道么?"
平儿明白了,转身去了。
凤姐坐在屋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她喝下去,胃里还是凉的。
前世,她亲自去捉奸,闹得灰头土脸,还落个"妒妇"的名声。这一世,她不捉了——捉奸这种事,让该捉的人去捉。
可她坐在那里,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摸着茶盏的边沿。她在心里盘算:这一手,险不险?鲍二进去闹起来,贾琏会不会迁怒于她?贾母会不会觉得,这事是她故意安排的?她要是被看出来是她透的信,那"贤良"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赌的是:鲍二本就是个浑人,他媳妇跟别人有染,他闹起来,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想到,是她凤姐透的信。
可万一呢?
她这一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万一"。她已经习惯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听见二门那边,一阵喧哗。
"鲍二!你疯了!那是二爷的书房!""滚开!我找我媳妇!"
凤姐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听见鲍二一头撞进书房,屋里登时鸡飞狗跳。贾琏的骂声、鲍二家的哭声、鲍二的怒骂,混成一片。
"好你个不要脸的娼妇!我说你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府里钻!原来是勾搭上二爷了!""你胡说什么!给我滚出去!""我胡说?我亲眼看见的!二爷,您是我的主子,可您也不能睡我的媳妇!"
凤姐在屋里听着,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她没有出去。她不用出去——这一回,捉奸的是鲍二,丢人的是贾琏,跟她王熙凤,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可她站在窗后,听着那一片鸡飞狗跳,心里那股痛快,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前世,她冲上去捉奸,贾琏拔剑砍她,贾母骂她吃醋。她哭得死去活来,全府看她笑话。这一世,她站在窗后,连门都没出。鲍二替她把贾琏骂了,骂得比她前世骂得还狠。贾琏被人堵在屋里,光着脊梁,连件衣裳都来不及穿——他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这就叫——前世你拔剑砍我,这一世,我连剑都不用出。你自己的人,替我收拾你。
痛快。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有滋有味。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这事就闹到了贾母跟前。
贾琏被贾政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畜生!你也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了,偷你房里人的媳妇,还被人当众堵住!我们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贾琏涨红了脸,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母坐在上首,气得直抹眼泪:"我养了你这么大,你媳妇贤惠,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你倒好——跟你跟班的媳妇偷情,还闹得阖府皆知!你让凤丫头怎么想?你让我们贾家的脸往哪儿搁?!"
凤姐得到传报,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往贾母院里去。
她走到贾母院门口,停了一下。她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这话,她前世也说过——可前世说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委屈。这一世说的时候,她是在背词。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前世她装贤惠装不像,落个妒妇;这一世她真不介意了,倒真贤惠了。
她走进屋,"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老祖宗息怒,都是媳妇的不是。媳妇这些日子病着,伺候二爷不周到,才让二爷——老祖宗要罚,罚媳妇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发抖。那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真的那一半,是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这样跪过,可那时候她是真委屈。如今再跪,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戏子。戏子唱完了戏,卸妆的时候,才知道脸上那点泪,是油彩。
"你起来!"贾母拉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你病着还替他说话!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就该让他跪着!凤丫头,你受委屈了,老祖宗心里有数!"
凤姐"感动"得眼泪汪汪,心里却一片清明:
前世,这一场捉奸,她冲在前头,落个"妒妇"名声;这一世,她退在后头,让鲍二去捉,贾母反倒心疼她、骂贾琏。同一件事,站的位置不一样,赢的人就换了。
她跪在贾母跟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帕子底下,那双眼,是冷的——冷得像冰。
可她这"冷",也不是真的冷。她冷着冷着,忽然想起前世,贾琏拔剑砍她那一下。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疼的事了。如今再想,才知道——那时候她还以为贾琏是她的天,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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