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善恶
我找到了一份看监控的夜班工作。十年来我做过很多不需要学历和专业技能的工作,比如服务员、收银员、营业员、销售、客服、外卖员。业余时间我也尝试过做副业,比如做直播、做自媒体账号、写网络小说、做游戏代练、倒卖衣服和周边,但无一例外地,这些主业和副业都没有让我赚到大钱,仅仅能够维持日常生活。有时候我会有一种感觉——我的人生其实在十年前就已形成定局,再也没有办法可以变得更好了。
十几个监控屏幕立在我面前,我看得昏昏欲睡,是药物的副作用在作祟。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角落里一个屏幕上一闪而逝,我凝神望去,只一眼我就能感应到,那是鬼!现实世界为什么会有鬼?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皮肤上冒出鸡皮疙瘩,恐惧的感觉操控了我的大脑。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起身去鬼影出现的地方探查。
这是一座在白天异常繁华的商场,到了后半夜也能隐约听见商场外街道上的人声,但商场内一片黑暗沉寂,我用手机电筒照亮路面,来到那间出现鬼影的服装店前。不算明亮的灯光照进落地玻璃里,映得店内鬼影重重,不对,那些都是假人模特。但那股尚未消散的阴冷气息我不会认错,这个世界的确存在鬼。
假设这个世界原本是没有鬼的,那么鬼为什么会从我昏迷时的意识世界来到现实世界?再假设意识世界是一个真正存在于多维时空中的异时空,那我得到了一个答案:由鬼王升维而形成的“恐惧”已经扩散到了我的时空,于是,鬼又从恐惧中诞生了。
眼下我既然能看见鬼,那么身上一定也具备法力,只是尚缺一把武器。我摊开双手,闭上眼聚精会神回忆意识世界里师姐的那把桃木剑形状,我感受到了它被打磨光滑的剑身,感受到了缠绕剑柄的红绳的触感,感受到了师姐灌注其中的凛然剑气。我将我的法力也灌入其中,睁开眼,这柄桃木剑就稳稳躺在我手中。
我追寻鬼的气息来到商场七楼,在一家餐厅门口将它斩杀,回到我工作的监控室里。当我意识到我能在现实世界里复现这柄桃木剑时,另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在我脑中浮现。为公序伦理所不容的事我在那个世界里已经做过一次,这次做起来也是驾轻就熟。我在狭窄的监控室内凭空建起法坛,作法将阮灵犀的魂魄带来这个世界。当熟悉的阴冷气息将我包裹时,她也随之出现在我面前。她睁开眼,仿佛与我心意相通一般与我对视,眼中尽是了然,她没有问起我任何事,仿佛她天生便知晓关于我的一切。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好像任何多余的话也不必说。到了早上七点半之后,商场外面人声鼎沸起来,在值白班的同事来接班前,阮灵犀隐去身形,我将监控室内恢复原样。
下班后我带阮灵犀回到我的住处,将自己对目前情况的推测全部告诉了她。她并未像之前那样重复说些什么“世界上是没有鬼”之类的话,反而鼓励我说,你应该去将这些鬼一一收服。我摇摇头——拯救世界?这并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一直都是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如果真的是我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厉鬼的邪恶力量,我想我会尽力承担责任。
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和阮灵犀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晚上她会陪我上通宵夜班,白天我回家补觉,剩下的时间我们在附近解决一些小小的诡异事件,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意识世界虽然整体上由我的记忆和潜意识构造,但现实世界有很多阮灵犀没见过的景物,更何况,这些东西才是真实存在的。我养成了吃饭前给食物拍照的新习惯,这样我就可以将照片打印出来烧给她,让她也尝到那些食物的滋味。我也尝试过在现实世界复原师父、师兄、师姐,但全都失败了,我只能复原我在意识世界里熟悉的法器和阮灵犀。
一个月后,形势陡变。全国各地开始大量出现诡异事件,似乎之前平静的一个月只是幻觉,局面再也无法控制,意识世界里发生的事在现实世界重演了,比意识世界更残酷的是,现实世界里并没有人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除了我,异类始终只有我一个,该对此事负责的人也只有我。政府仍旧辛苦维持和平的假象,对一切诡异事件均以杀人案通报,我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我辞去工作,带着阮灵犀辗转各地,优先解决影响范围较广、对普通人威胁较大的厉鬼,在此期间还要想方设法掩盖自己和阮灵犀的身份。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大部分厉鬼虽然灵异力量超群,却基本没有思维能力。没有思维能力的厉鬼们却有着相似的目标——富商、官员、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这是为什么?如果不是所谓的“集体潜意识”作祟,那就必定有人在幕后操控,如同姜晟所为一般。
我开始循着自己的假设去调查这件事,在查明了这些厉鬼的行踪后,我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曾经在一处古镇停留,但那个小镇上并未有大人物伤亡。我做好准备,带阮灵犀前往那座古镇。
在古镇,我找到了那个操纵厉鬼的人。当我意识到如此顺利的调查其实是他在引我入套时已经太迟。我在被阵法禁锢后见到了他,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我注意到他有一双极其瘦长的手,手掌有一道伤疤。他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是一个外科医生,另一层身份要我自己猜。
“霍心,我见过你,我认识你。”他说。“很有意思,一切的源头都是你。”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他将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我母亲的照片,她躺在地上好像睡着了,面色却不太平静,照片一角拍到了一只瘦长的手。现在我明白了,他就是当年杀害我母亲的那个凶手!
“你无法战胜我。”他轻飘飘却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间房子里,六岁的我坐在厨房的瓷砖地板上,坐在我母亲的血泊里,我战胜不了他的,因为我的恐惧压过了我的愤怒,我哆哆嗦嗦伸出手捏出法诀,顾不得曝光在他面前的危险召唤出阮灵犀,在昏迷前求她带我走。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屋内一片漆黑。我在枕边摸索着找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打出一道道黑白交错的影子,影子不断摇曳,看起来像鬼影重重。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呼吸急促,无论如何也无法控制自己响亮的呼吸声。正在此时,随着“啪嗒”一声轻响,阮灵犀打开了灯,把我抱在她的怀中对我说,其实那里空无一物,有的只是你的恐惧。
求生的人最可悲,像我这样的人,难免对今生无欲无求,寄希望于来世。但像我这样烂命一条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我起床穿衣、洗漱、吃饭、出门寻找一份新工作。中午我在附近的快餐店吃饭,阮灵犀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吃饱饭之后,血糖上升,我感觉重新恢复了一些精力,不甘和愤怒的感觉再次从我心头升起,我想难道我天生低人一等,一辈子低人一等?王侯将相还宁有种乎呢!
我决定向警方报案。我来到公安局,展示了我超出普通人的能力,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我被请到一间办公室问话。在这里,除了阮灵犀的存在以外,我如实交代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并帮助画师完成了杀害我母亲的凶手的画像,通过公安系统的排查,他们最终锁定了一个人:楚天。
楚天,男,现年四十七岁,曾任汉城三甲医院外科医生,二十一年前离职,同年与妻子离婚。警方安排我在他们的保护下住进附近的招待所,说是会和我同步他们查到的信息。我知道仅仅靠人力是无法拦住鬼大开杀戒的,楚天身上那种似人似鬼的气息让我迷惑——如果他仍旧是人的话,事情倒是好解决多了。
三天后,警方告诉我他们已经实行了对楚天的抓捕计划,行动失败。楚天在此次行动中展现了与我同样的超凡能力,连警方的武器都对他毫发无伤,他们决定重新规划下一次的行动,并在第二次行动中带上我,我同意了。
我获得了一份关于楚天的详细资料,资料中显示,二十一年前,楚天进入汉城三甲医院工作,当年经历医闹事件,被患者砍伤双手神经,几个月后患者不治去世,楚天离职后报复社会犯下连环杀人案,在逃窜时来到莲乡总场,杀害我母亲后离开莲乡,之后数年不知所踪,杀人案始终未能告破,不知何时他又返回汉城,多年来独自一人低调生活,最近重新开始作恶杀人的时间正是从我在医院醒来那一天开始。
在第二次行动的前一天晚上,各个社交平台空降热搜。有匿名用户在网络上发布了一段视频,视频内容为普通人被一股看不见的灵异力量所杀,视频结尾出现了我和阮灵犀在快餐店吃饭的监控画面,监控里竟然显示出了阮灵犀的红色身影,离开时她双脚悬浮于半空,任谁都能看出她厉鬼的身份。
这段视频引起了人们的恐慌,人们开始认定世界上有鬼,舆论风向在两小时之内转向为认定吃饭的另一个人,也就是我,拥有操纵厉鬼害人的能力。根据那些不太清晰的画面,他们在网上疯狂人肉搜索,终于找到了我的一个自媒体账号。在那个账号上,我曾本人出镜拍过十几期烹饪教程,因账号数据很差而中断上传视频,事后为作纪念并未将视频删除。
通过这个账号绑定的手机号,他们查到了我的身份证,将我的这些真实信息公布在网络上,并互相传播。这场人肉搜索的范围逐渐扩大,他们继而通过公布的这个手机号查到了我注册的所有账号,并开始逐一审阅我发布过的每一条动态。看到他们公布的账号名单时,我的血液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里面有些账号的ID连我自己都已经遗忘,有些我不愿回忆起的发言似乎已经来不及删除。
他们发现了“阿梨事件”。
三年前,我领养了一只出生二十多天的小狸花猫,取名为阿梨。阿梨刚到家时还在喝奶,我每天隔两个小时少量喂一次奶,入夏后天气炎热起来,常温放置的奶很快就分层,所以每次喂奶都要现泡。它渐渐长大,到了半岁左右时我团购了绝育套餐,准备带它绝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它跑丢了。
在它跑丢的前几天,它的右腿因为真菌感染溃烂。这是从小的毛病,因为最开始我住的房子没有空调,入夏后它喜欢窝在厕所的湿拖把上乘凉,因此感染真菌,并时常反复发作。那几天我带他去医院抽血化验,打了消炎针,并每天涂抹外伤药。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在屋外抱着快递开门,因为拿的东西有些多,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它便从门缝里溜出去。我追着它跑过几栋楼,它跃上墙头,顺着墙跑去远方,我被楼拦住,等我绕过去追向它的方向时已经来到小区门口,出门就是马路,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但很偶然地,一年多以后我在社交媒体刷到一条帖子,发帖人发了一张狸花猫的照片,声称这只猫在地铁口流浪,似乎生了病,很亲人。发帖人本是随手一发,评论区风向却在指责并逼迫她进行救助,随后她第二次来到地铁口,将小猫送往宠物医院治疗,并发布大致信息:猫是公狸花猫,右腿有伤,未绝育。她建立了一个救助群,关心小猫的人可以加入。
在那个时候,我的心狂跳不止——帖子下方定位的那个地铁口离我当年住的地方只有三公里,很有可能它就是阿梨!我没有多想,立即申请入群,并私信发帖人说明情况,告诉她这只猫疑似是我丢失的猫,希望她可以提供更多的信息,或者告诉我宠物医院的地址让我当面去认一认。
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料。在我的预想中,这只猫要么是阿梨,我可以顺利地接回来,要么不是,我就不会接回来。但发帖人很快回复了我,她开始质问。
猫是为什么受伤的?
真菌感染。
把你的猫的照片发来对比。
好。
你的猫和这只猫长得不太像。
我的照片是半岁以前的,它已经走丢一年多了,现在大约两岁了。可以帮忙在医院检测一下那只猫的骨龄吗?我出费用。
为什么没有绝育?
没来得及。
你发的猫的照片甚至都不是同一只猫。
是同一只猫,照片里面有相同的物品,只是中途换过三次居所,房子不一样。
我们这只猫不是你的猫。
我想亲自去医院看一看可以吗?
你有发布寻猫启事的证据吗?
我在小区找过猫,小区的人可以作证,我没有在网上发布寻猫启事。
你有跟别人提到过猫的事的聊天记录吗?
有。
你的社交账号没有发布任何帖子,你是一个小号。
我有过去五个月和朋友的转发、评论记录。
那证明不了什么。
在此时,我还并未察觉到她对我的恶意,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在质问我并否定我的供词,最终她开始拿出利刃扎进我的胸口。
其实猫骨折了,帖子里没有说,医生判断不了骨折的原因,我们怀疑是猫主人虐猫然后弃养,如果你是猫主人,你需要证明你没有虐猫。
……我要怎么证明?
去你的猫之前就诊的宠物医院,从进门开始录视频,录医生电脑上的病历档案和就诊记录,证明你为猫做过治疗。
我拒绝。你一直在假设我是虐猫的主人然后质问我,但是我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我的猫,我只是想见一见猫认一认。
如果你无法证明这是你的猫,我为什么要让你见猫?万一你是虐猫的主人来抢猫的呢?
你可以带几个人在旁边监督我。
万一你也带人来抢猫呢?
我没有虐猫,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猫,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遭受这样的怀疑?
你自证。
我发了猫的照片,你说不是同一只猫;我发了聊天记录、账号历史发言,你说无法作为证据;你问的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了,但是你全部否定,我还要怎么证明?
其实你可以当作这只猫不是你的猫,因为它已经有人想要收养了,而你说你还在租房住,生活那么不稳定条件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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