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缨和李芳蕤离开云韶府之时已是夜幕初临,小太监打着灯笼送二人离宫,李芳蕤一边走一边叹道:“只听闻从前梨园教坊如何鼎盛,里头的宫人如何有声名,可说到底,也只是给天家供耳目之娱的位卑宫人罢了,受练功之苦,反而还要因为卖弄技艺被鄙薄,还真不及玲珑师父出宫自己做个杂耍班子来得好。”

秦缨也道:“玲珑做了女班主,与其他男子做班主也不同。”

李芳蕤应是,“其他班子里有女子,却不多,且男伎人总是比女伎人更受看重,到了双喜班,玲珑班主亲自教导的徒弟多是女子,声名在外的也多为女伎人,可见啊,只有女子掌权才能令女子得利。”

这话令秦缨感慨万千,她抬头看了一眼头:“还没向大人道谢——”

方君然一脸茫然,“为何道谢?”

秦缨没想到他竟未将中秋宴上的进言当回事,便道:“中秋宫宴上,若非方大人提了那司案使的谏言,陛下不一定会给我虚衔,如今有了这虚衔,替我省了不少麻烦。”

方君然面无笑意,只凝着眉眼道:“哦,县主是为了此事,那实在是不必致谢,下官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为得便是报效朝廷为民请命,下官本就是寒门出身,如今陛下不看门第用人,下官便想着,门第之见能消除,那性别之见也不该那般严苛,祖制虽不可违逆,但这世道,又有多少人能真为黎明百姓伸张正义呢?”

见惯了指责她女子之身不该插手公务的,如今听方君然一席话,秦缨欣慰非常,“就凭大人此言,便该你任大理寺少卿之位,有你在大理寺,必定能使天下刑名公允明断。”

旁人得了夸赞,多少要客气笑笑,但方君然只沉沉叹了口气,“方某一己之力微末,也只能尽力而为了。”他又看了一眼秦缨的车架,不解道:“县主此来是为了何事?”

秦缨这才想起来意,忙去问守卫谢星阑下落,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才道:“这两日与谢大人查办一件案子,今日是来找他的。”

方君然道:“那巧了,下官也是来见谢大人的,县主先请——”

秦缨迈步进门,方君然跟在她身后,始终落后半步,秦缨回头不遮不掩地打量他,又道:“方大人高中时考了几次?”

方君然微敛眉眼道:“秀才考了两次,举人考了两次,探花考了一次。”

秦缨轻嘶一声,“难怪方大人年纪轻轻便被陛下器重,原是少年才子,大人今日来见谢大

人,也是为了案子?”

“为卢国公府之案。”

秦缨既然也是查办者,方君然便不做隐瞒,“如今要定案了,还有些许细枝末节要复核,后日便会给卢氏一家判罪。”

秦缨心弦微动,“卢氏一家会是何罪?”

方君然道:“卢炴和卢旭有数条人命在身,是斩刑无疑,其他妻子儿女者则会被连坐,或是流刑或是徒刑,不一而足,皆要等三法司一同审定。”

秦缨见过《周律》,知道如今司刑多有连坐,而这律法沿袭了百多年,绝非一人之力可改,但她仍然忍不住道:“方大人以为连坐之刑如何?”

方君然眼露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有此问,秦缨见他表情便知他对《周律》根深蒂固从未质疑,她便道:“就比如此番卢氏之案,审下来发现卢夫人和卢世子并不知情,她们被贬为庶民是应当,但被施以重惩,会否不公?”

方君然眉眼微肃,“但县主可曾想过,卢国公府世袭爵位,夫人和世子享受了尊荣多年,但她们的夫君和父亲,却在靠着世袭的尊荣在残害百姓后一手遮天,枉顾法纪,若卢炴和卢旭杀人之后便被揭发,她们早在十年前便无尊荣可言,这十年的荣华富贵,是他们不该得的,只凭这一点,他们也该受到惩治,何况卢国公与其兄弟罪大恶极,为了不令其他人效仿,也该治重罪,否则如何平民愤?”

秦缨乍听之下,只觉方君然此言也有些道理,正待接话之时,方君然骤然看向了她前方,“谢大人——”

秦缨收回目光,一眼看到谢星阑得了消息,正站在不远处候着,看见她和方君然同来,他似乎也有些疑惑,秦缨便加快步伐,走近道:“刚到衙门外,碰见了方大人。”

方君然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后日要审定卢氏之案,这是这几日核验下来,还有需要金吾卫解释之处——”

扫了一眼秦缨,方君然道:“谢大人如今又有新案在身,那便叫下属处置,今日之内命人送去大理寺便可,我就不在此等着了。”

谢星阑接过文书,“方大人放心,会尽早送去。”

方君然得了此言,又利落道:“不知韩钦使可在?我有别的案子要与他商议一二。”

谢星阑便道:“在西边衙门,谢坚,送方大人过去。”

谢坚应声带路,方君然对秦缨拱了拱手,秦缨牵唇,“方大人好走——”

方君然转身离去,待已走出十多步,秦缨目光还落在方君然身上,谢星阑在旁微微眯眸,“你何时

与方君然如此熟络了?

秦缨视线一转看向谢星阑,“不算熟络,只是刚才碰到了,中秋宫宴多亏他进言我才被封了司案使,自然要道谢的,这个方大人不苟言笑,倒有些意思。

谢星阑“嗯了一声,“是有些意思,他就差将‘铁面无私’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他转身带秦缨入堂中,秦缨走在他身边道:“适才我问了他卢氏的案子如何判罚,看他的意思,还是力主严刑峻法的,如此震慑朝野是无错,但他寒门出身,便不怕世家贵胄挟私报复?

谢星阑道:“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正需要与世家抗衡的纯臣,他便是陛下看中的人选之一,有陛下护着,只要他不出格,世家暂且动不了他。不过,圣心难测,其他人都会为自己留后路,唯独他似未想到这一点,这两年的作风激进铁腕,并不给自己留余地。

秦缨道:“如今的世道,为百姓请命的确正需要这样的朝官。

谢星阑眼瞳微深,转了话头,“你昨日入宫可顺遂?

秦缨神思一紧,忙将昨夜去云韶府所见道来,最终无奈道:“玲珑出宫已经八年,应该是这八年之间和韦家有了交情。

谢星阑令秦缨落座,而后缓声道:“昨日我见到了韦崇,问起双喜班,韦崇言辞谨慎,只说是三四年前喜欢上了杂耍之技,看了几家班子的表演,最终喜欢上了双喜班的几样绝技,尤其是玲珑传授给徒弟的绳伎和杆伎,来往得多了,便也知道了玲珑的义举,因此才相助一二,并无别的关系。

秦缨蹙眉,“可能相信?

谢星阑沉吟道:“半信半疑,白日我也见到了赵景志的堂叔,那堂叔说赵景志在老家考了几次秋闱了,却都未高中,秀才便算是到头了,又因家贫,没法子继续苦读,因此才投奔他们,到京城是想靠着秀才的身份谋个前程,可谁知京城中秀才根本不算什么,一开始找了个私塾令他做教书先生,可他自己学问不佳,没多久被辞退,后来他又写诗文拿去卖,却也无人看得上,是没办法了,才因他明算尚可,去做了账房先生,玲珑给月钱大方,他便在双喜班一干三年。

谢星阑又道:“他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他堂叔本想给他说亲事,但前后说了三门亲,都被他拒绝,两次是因对方商户女,还有一次是因为对方比他大了半岁,他们老家有个说法,女子比男子年岁大的,娶回家中颇不吉利。

秦缨眉头紧拧,“那我看他独身最好,莫要祸害了别的姑娘。

谢星阑牵唇

“他自视甚高虽然给茹娘送过胭脂水粉但他多半不会娶茹娘为妻茹娘也是聪明人她不会在赵景志身上浪费功夫。”

秦缨点了点头“不错茹娘灵慧应当能看出赵景志的品性但赵景志极重钱财银子失窃还是难已定论只是偷银子的人不一定是凶手凶手也不一定偷银子这双喜班必定还有何故事是我们不知的。”

秦缨话音刚落谢坚从外快步而入“公子谢咏派人来报说今日玲珑又出门了说的是给茹娘采买治丧之物谢咏带人跟了一段发现她去的是西市方向但城中丧葬铺子最多之地应该在东市那边才对眼下谢咏还带人跟着不知最终要去何处。”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谢星阑道:“等消息。”

此时时辰尚早谢咏带着人跟着一有消息自会来报而秦缨亦想知道玲珑在这个关头为何撒谎等待最为磨人秦缨想到冯昀便问起了冯孟良的案子谢星阑朝外扫了一眼低声道:“冯孟良和冯暄受伤不轻前夜我未明说眼下二人在牢里关着我已命人暗自送了吃食与药性命是无碍但要再等上几日。”

秦缨眉眼微沉道:“那该如何证明他们与贪墨的案子无关呢?”

“也算简单只需要查清楚舞弊的银两数额以及这些银子到底经了哪些人的手便可。”谢星阑语声泰然“眼下还有一个最主要的舞弊士子还未抓住此人便是最关键的人证韩歧未抓到那人于是捏造了证物和证词想将有牵扯的人都拖入局中。”

秦缨心弦微紧“此案是他查办他都不曾抓到那你如何找到此人?”

谢星阑缓声道:“我已知晓他的下落不出五日便会有消息韩歧也并非是抓不到此人是他有意放走——”

秦缨不解道:“此人是何人?”

“是原文州刺史的外侄

见谢星阑一清二楚秦缨有些惊讶“京城距离文州千里之遥你这样快便能知道那人下落?”

见秦缨质疑谢星阑唇角微紧但这时秦缨忽生了然之色放轻声音道:“我记得外头传言说年初你有一阵子不争任何差事莫非你面上未争这差事但私底下也派了人去文州查探?你是想抓韩歧的把柄?”

谢星阑落在膝头的指节微紧索性认了“确是如此。”

秦缨轻啧道:“那岂非没有遇到冯昀你也会发现这案子

有差错?

谢星阑点头,“不错。

秦缨一时慨叹起来,谢星阑看似选了不同之路,但在暗处,却仍然早早私查了文州贪墨案,这令她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见秦缨神色不对,谢星阑凝眸,“怎么?有何不妥?

秦缨扯了扯唇角,“我只是在想,冯昀若知道你早晚能发现他父亲是被冤枉,也不必吃那般多苦头了,不过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谢星阑不知如何接这话,秦缨却问起了冯昀来,谢星阑不愿多说文州贪墨案的具体情形,便自然而然将话头落在了冯昀身上。

二人正说着,外头谢坚忽然禀告道:“公子,谢咏亲自回来了!

此言落下,谢星阑剑眉顿皱,不多时,谢咏一脸薄汗地走了进来,“公子,玲珑班主今日去了城东天茗茶肆,她是与一个中年男人有约,属下起初觉得那人面熟,但未认出身份,待盯了片刻,属下才想起来在何处见过他——

谢星阑沉声:“何处?

“在中秋宫宴的宣武门外。谢咏喘了口气,“若属下没记错,当时此人随侍在文川长公主的车架旁。阑语声泰然,“眼下还有一个最主要的舞弊士子还未抓住,此人便是最关键的人证,韩歧未抓到那人,于是捏造了证物和证词想将有牵扯的人都拖入局中。

秦缨心弦微紧,“此案是他查办,他都不曾抓到,那你如何找到此人?

谢星阑缓声道:“我已知晓他的下落,不出五日便会有消息,韩歧也并非是抓不到,此人是他有意放走——

秦缨不解道:“此人是何人?

“是原文州刺史的外侄,与韩歧很有些渊源,东窗事发之后,此人遁走,家人虽都被下狱,但当事人一直潜逃在外。

见谢星阑一清二楚,秦缨有些惊讶,“京城距离文州千里之遥,你这样快便能知道那人下落?

见秦缨质疑,谢星阑唇角微紧,但这时,秦缨忽生了然之色,放轻声音道:“我记得外头传言,说年初你有一阵子不争任何差事,莫非你面上未争这差事,但私底下也派了人去文州查探?你是想抓韩歧的把柄?

谢星阑落在膝头的指节微紧,索性认了,“确是如此。

秦缨轻啧道:“那岂非没有遇到冯昀,你也会发现这案子有差错?

谢星阑点头,“不错。

秦缨一时慨叹起来,谢星阑看似选了不同之路,但在暗处,却仍然早早私查了文州贪墨案,这令她

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见秦缨神色不对,谢星阑凝眸,“怎么?有何不妥?”

秦缨扯了扯唇角,“我只是在想,冯昀若知道你早晚能发现他父亲是被冤枉,也不必吃那般多苦头了,不过这世上没有早知道。”

谢星阑不知如何接这话,秦缨却问起了冯昀来,谢星阑不愿多说文州贪墨案的具体情形,便自然而然将话头落在了冯昀身上。

二人正说着,外头谢坚忽然禀告道:“公子,谢咏亲自回来了!”

此言落下,谢星阑剑眉顿皱,不多时,谢咏一脸薄汗地走了进来,“公子,玲珑班主今日去了城东天茗茶肆,她是与一个中年男人有约,属下起初觉得那人面熟,但未认出身份,待盯了片刻,属下才想起来在何处见过他——”

谢星阑沉声:“何处?”

“在中秋宫宴的宣武门外。”谢咏喘了口气,“若属下没记错,当时此人随侍在文川长公主的车架旁。”阑语声泰然,“眼下还有一个最主要的舞弊士子还未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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