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云岫到药铺时,离未时还差一刻。
陆衡正在柜后替人称药,见她进来,向里头颔首:“人已来了,在后头等薛姑娘。”
薛云岫原本步子带风,听见这一句,反倒缓了些许。
后头有间待客的小厅,临窗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着一件宝蓝衫子。听见脚步声,她立即起身。
“二姑娘,奴婢素琴。”
薛云岫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应声。
素琴瞧着不比她年长几岁。她先前只想着有许多关于阿姊的事要问,待见着了这位昔日旧婢,却有些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倒是素琴先开了口:“听说二姑娘回京,奴婢原想去府上见一见,只是离府已有些日子,不知进去可方便。后来又听说,姑娘在托人寻我。”
“我有些事想问你。”薛云岫顿了顿,“阿姊那时,当真病得很重么?”
素琴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茶盏攥着,半晌,低声道:“起初是病过的,程先生也来瞧过,留了方子。可后来,小姐已能起身,饭食也用得下,并不似外头说的那样。”
薛云岫望着她。
“奴婢不敢说小姐的病究竟好了多少。只是我离府前,她每日也读书、写字,有时还在窗前坐上半日。”
“你何时离的府?”
“小姐殁前十余日。”
她将药铺那一笔的日子说了,又问:“那回取药,你还在?”
“在。药是奴婢取的。”
“可请过程先生入府?”
“没有。小姐只教照旧方取,原也没有另开方子。”
这便对上了。那日只有取药,未曾亲诊。
薛云岫问:“可府里说,是先生诊过,教阿姊静养,不宜见客。”
“先生先前确实这样嘱咐过。后来小姐仍教照这个意思回,谁来都不见。”素琴抬起眼,“奴婢未曾向外说过,那日先生又来过。”
她说得有些急,薛云岫便道:“我并不是怪你。”
素琴的肩背这才松了些。
“阿姊自己不肯见人?”
她点头。
“谢家来人,也是一样?”
“也是一样。送来的东西照常收下,只是不让人进院子。姑娘知道的那封缓婚信,也是小姐吩咐奴婢送的。”
缓婚这一桩,薛云岫已经问过,并不意外。她如今想知道的是,阿姊既能起身,究竟为何一直躲着旁人。
“她有没有说,是谁教她不见客?”
“没有人来传过这样的话。”素琴道,“都是小姐自己吩咐的。”
薛云岫端起面前的茶盏,碧绿的茶汤映出她若有所思的一双眼。
她一直以为,阿姊病重,院中才不许人进出。可素琴说的情形,却更像是阿姊有意将人挡在外头。
她在躲谁?
“既然如此,你为何那时离府?”
素琴垂下头。
家里替她定过一门亲,原已拖了些日子。她见小姐身子不好,便想等病愈之后再走,薛令仪却不肯,说自己的病已无大碍,不必为此耽误,连身契也一并还给了她。
“小姐说,往后也未必常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教我安心去办自己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
“后来听见死讯,我也不敢信。可府里都这样说,奴婢又已不在跟前……”
薛云岫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离府那日,亲眼见过阿姊?”
“见过。小姐还问家里给我备的东西齐不齐,有什么缺的,可再教人往府里送话。”
她分明说自己已好些了。
素琴忍着没有将这一句再说出口,薛云岫却已听懂。
阿姊送她离开时,安排得很周全,甚至还顾及她出嫁之后的日子。那时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教人十余日后便忽然没了?
眼下问素琴,却也是问不出的。她知道的,都在离府之前。
“阿姊写过信给我。”薛云岫忽然道。
素琴抬起头。
“她教我救她。”
小厅里静下来。素琴望着她,半晌,脸色渐渐变了:“小姐……当真这样说?”
薛云岫点头。
“她有没有同你说过,自己遇到了什么事?”
素琴摇头。她原先只觉得小姐病中不愿见人,或是另有心事,既不肯说,她自然不好追问。可若到了要求救的地步,又怎会催着自己离府?
薛云岫没有再问。
素琴离开时,以为阿姊已在好转;自己收到信,也只当阿姊受了情伤。她们竟各自只知道一点,拼在一处,却连病情究竟如何也说不清。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赶回京城那一路,她不曾耽搁。可有时仍会想,倘若更早些察觉不对,兴许还能见上阿姊一面。
过了一会儿,她才将茶盏放下,给素琴看阿姊留下的两首诗。
“这些,你可曾见阿姊写过?”
素琴俯身看了片刻,指着其中一首:“这一首小姐抄过。”
“她平日常抄这些?”
“正是如此。二姑娘应当知晓,小姐素来喜欢看书。不过这一回有些不同,奴婢替她翻找过几册诗集,并不是照着一本抄的。”
薛云岫听得仔细。
“她自己挑的?”
“是。有一回抄过,她还教奴婢把旁的收起来,单将这几首留在案上。”
这几首果然是特地挑出来的。
薛云岫先前虽已有些猜测,听她这样说,仍将那两首重新看了一遍。她没有记错方向,只是眼下还未找全,须得等师兄的回音。
“她可曾教你将这些送去谢家?”
“这几首,奴婢没见她吩咐送过。送往谢府的,多是书目。信倒送过两回,一回是缓婚,另一回,是回谢郎君派人问安的事。”
薛云岫抬起头。
“问安?”
“谢府遣人来过,问可方便探望。小姐没有见,只回了一封信。是她自己封好的,奴婢并未看过正文。”
原来还有这一回。
谢昀书房案上确实不止一封旧信,只是先前她要核实缓婚的日子,看的也只有那封信的落款。
他收到过什么话,倒还未问清。
素琴见她沉思,便也没有打扰。待杯中的茶水渐渐凉下去,她才从怀里取出一只钗子。
“这是小姐先前给的,奴婢一直留着。原想着,若二姑娘想要……”
薛云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阿姊给了你,便是你的。”
她没有见过阿姊戴过这只钗子,也想不出她戴着时会是什么模样。十年里只偶有书信往来,她始终没有再见过那个坐在窗边,肯听自己讲剑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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