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如墨的黑水在脚下咕嘟咕嘟鼓胀翻涌，破裂的泡沫飘开一缕气息，像是尘封多年的旧书页浸了潮气，混着墟境独有的淡冷浊味，缠在鼻尖挥之不去。孔林双、刘佳恒、王雪花、张明哲、李佛爷、李佳子六双手紧紧扣成一环，掌心交叠传来的温热，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是唯一抓得住的真实。
身后斜坡之上，成百上千张蠕动纹路的面具静静朝向水潭，密密麻麻的影子静立如一尊尊沉默石像。连绵不断的低语顺着流动的黑水钻进来，顺着皮肤缝隙往意识里钻，反反复复，缠得人脑仁发沉。
【梦河会拆开你们。】
【独自面对心魔，没有人能救你。】
【留在属于你的回忆里，不必再承受奔波的苦。】
李佳子的声音撞在黑水沉闷的嗡响上，拼尽全力送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凝重：“千万记住！黑水底下就是梦河，每个人的心念都会牵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支流，它会精准揪出你心底最痛、最畏惧、最放不下的东西。一旦被暗流扯散，就只能一个人硬扛幻境。别信眼睛看见的任何东西，牢牢刻住同伴的名字，守住本心，我们在河道汇聚的中心碰头！”
“明白！”孔林双攥紧刘佳恒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脉搏在皮肤底下突突跳动。
潭水早已不是先前镜面般死寂的模样，无数细密暗流在墨色水体之下盘旋缠绕，像蛰伏已久、伺机缠人的暗影。水面时不时掠过一闪而逝的残影：蛇衣摆着四张纸牌的木桌、牛意布满囚笼的长廊、沙王幻境里汹涌翻涌的蝎群、黄泥小屋那道印着暗色痕迹的木椅，还有墟根巨树上挂满薄膜的茧囊。这些全都是被古树吞噬收纳过的执念碎片，沉在梦河主干之中，随时随地都会化作勾人沉沦的幻象。
刘佳恒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沉声稳住节奏：“同步往下走，稳住重心，千万不要被单股暗流拽偏方向。”
六人抬脚，一同踏入幽深的潭水。
这份寒意，不是皮肉触碰到冷水的刺骨，是顺着毛孔钻进意识缝隙、一点点冻僵思绪的冷。黑水漫过脚踝，漫上小腿，漫至腰腹，沉甸甸裹住身躯，拖拽的力道一寸寸加重。耳边同伴的声音迅速蒙上一层闷响，仿佛隔着浸透冷水的厚棉絮。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掌心，彼此的温度一点点淡下去，一股无形、蛮横的撕扯力，在手环每一处相扣的节点狠狠拉扯。
最先挣断联结的是刘佳恒。一股暗紫红色激流猛地缠上他的腰，横向涌来的拉力凶狠又猝不及防。他瞳孔骤然收缩，喉间绷紧，一声急促的呼喊冲破水声：“是封闭矿道！岩壁在往中间挤！”
孔林双拼尽全力往回拽他，可滑腻的黑水填满掌心，湿滑的阻力硬生生撕开交握的手。
“守住心神！漩涡那里汇合！”
刘佳恒的身影转瞬就被紫红色支流吞没，沉入浓稠无边的黑暗里。
下一秒，王雪花压抑的颤呼轻轻炸开。奶白色裹挟碎冰的水流缠上她的胳膊，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裹住她：“冰封湖面！冰层一直在裂开，底下有东西在撞！”她的手从张明哲掌心滑脱，被白雾似的支流一卷，消失不见。
紧跟着是张明哲。土黄色裹挟着枯败落叶的水流奔涌而至，黄泥小屋的轮廓在水波深处缓缓浮起，那把蛊惑过他的木椅，安安静静摆在屋子正中。“又是那个小屋……它在喊我过去……”张明哲的手指从李佛爷掌心滑脱，被浑浊的土黄色河道裹挟而去。
涌向李佛爷的，是深褐浑浊的水流，水面飘着褪色碎裂的符纸、断成半截的香杆，还有一道道模糊朦胧、叫人心头发堵的旧日虚影。他眉头沉沉锁起，声音依旧稳得住：“是放不下的旧憾，一桩桩心结拦在前面。”话音未落，他和李佳子相牵的手断开，沉入褐色的梦河。
最后，幽紫色泛着微光的水流裹住李佳子，密密麻麻漂浮的文字、谜题、录音片段在他四周盘旋飞舞。他飞快留下最后的叮嘱，语速飞快：“幻境会篡改你的认知，不要怀疑自己！梦河交汇点等所有人！”
一眨眼的功夫，方才紧紧相依的六人，尽数被梦河岔流拆分，一头扎进各自独属于自己的心渊支流里。
主干的黑水静静绕着孔林双流转，那些裹挟着无数噩梦残影的暗流，像是刻意避开了他，在他身前缓缓分出一条支流。
这条河道，和其他人凶险狰狞的支流全然不同。
河水是淡淡的灰白色，流速舒缓，水面平静得几乎不起波纹，没有尖啸，没有扑来的黑影，没有扎人的冰碴和呛人的浊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到刻进骨头里的气息——干燥粉笔灰、老旧课桌受潮淡淡的霉味，还有窗外野草混着尘土，独属于午后校园的味道。
孔林双浑身猛地一僵。
他在脑海里预想过无数种属于自己的梦魇：黑暗里无休止的追逐、面目可怖的虚影、窒息封闭的绝境。他万万没有料到，墟根之树挖出来、专门困住他的梦河，是他的小学。
这里没有吃人的怪物，却藏着一段沉在心底，无数个深夜反复翻涌、一碰就发酸的遗憾。
灰白色水流轻轻托着他向前漂浮，黑暗尽头，一栋老旧教学楼慢慢浮出来。外墙原本的天蓝色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蒙蒙的水泥，楼梯扶手爬满斑驳锈迹，墙角堆着竹扫帚、铁皮簸箕，一砖一瓦，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水流把他送到二楼走廊，水磨石地面布满细密裂纹，午后三点暖融融的日光，从走廊尽头斜斜铺洒过来。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棕红色的旧木门，门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早年学生用铅笔、小刀刻下的深浅划痕。门上方的班牌褪得发白，字迹模糊，可他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当年他的班级。
木门虚掩，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门里面源源不断飘出孩童的欢笑声。
叽叽喳喳的喧闹，追逐奔跑的喊声，小孩子清脆的笑闹，还有女老师温和叮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鲜活热闹，仿佛这就是一个寻常课间，教室里挤满嬉笑打闹的学生。
可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孔林双的后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透过门缝望进去——教室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三十多张课桌整齐排成四列，椅子全都乖乖推到桌下。黑板上留着半板没擦干净的板书，薄薄一层粉笔灰落在讲台桌面，靠窗的窗台上，几盆太阳花早就干枯发黑。阳光穿过玻璃窗，光柱里，粉笔尘埃慢悠悠浮浮沉沉。
空无一人。
只有永不停歇的欢声笑语，填满这间空旷的教室，从墙壁缝隙、天花板、课桌底下源源不断渗出来。
笑声鲜活真切，声源却无处寻觅，像一卷卡住循环的老旧磁带，一遍一遍，无休止地播放。本该鲜活热闹的声响，落在死寂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一种挠着神经、毛骨悚然的空洞。
孔林双缓缓抬起手，指尖贴上粗糙冰凉的木门板。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木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
抬脚，他走进这间封存了他童年回忆的教室。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踏出轻微的哒哒声响，这点微弱的动静，转瞬就淹没在连绵不绝的孩童笑语之中。他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教室左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是他当年的座位。
蓝色塑料桌板的边角磕掉一块缺口，是三年级课间追逐打闹，他一头撞上去磕出来的。桌板内侧，还有他当年偷偷用HB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隔着漫长岁月，在幻境里依旧清晰。
孔林双慢慢走过去，拉出配套的塑料椅子，椅腿摩擦地面，扯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他坐了下去。
椅面冰凉坚硬，触感和记忆里无数个午后一模一样。手肘搭在桌沿，他像小时候上课那样端正坐好。窗外是光秃秃的老操场，褪色生锈的铁质篮球架孤零零立着，旁边梧桐树叶繁茂，风吹过，哗啦哗啦的叶响，和循环往复的笑声缠在一起。
孔林双就这么静静坐着。
梦河里没有时间，他分不清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几个钟头，或许更久。
耳边的笑声从未停歇。
“橡皮借我用一下！”
“下课去操场跳皮筋好不好！”
“老师，他抢我的本子！”
“哈哈，你追不上我！”
一句一句，全是当年熟悉的话语。可身边没有悄悄传纸条的同桌，没有回头和他说笑的前桌，没有后排打闹撞他椅背的男生。所有人都消失了，唯独留下声音，困在这间永远定格的教室里。
其他人的梦河，是直面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刘佳恒困在持续收缩的封闭矿道，岩壁一寸寸向内挤压，黑暗深处碎石簌簌滚落，泥水顺着缝隙渗下来，阴影里仿佛有庞然大物缓缓逼近，啃噬他深入骨髓的幽闭恐惧；
王雪花坠入冰封湖面的支流，脚下冰层蛛网般开裂，冰下巨大的虚影一次次狠狠撞击冰层，冰碴飞溅，随时会碎裂，把她拖进无边冰寒深渊；
张明哲的土黄色河道里，黄泥小屋一遍遍浮现，木椅静静等候，低语一遍遍哄劝他放下疲惫，坐下换取安宁，引诱他走向险些沉沦的结局；
李佛爷漂在褐黄色河道，道路两旁浮动无数旧日遗憾的虚影，一句句无声的自责裹住他，全是多年来压在心底、放不下的心结；
李佳子困在紫色谜题河道，漫天颠倒的证词、矛盾的线索在水面漂浮，幻境编织一层又一层逻辑陷阱，诱导他怀疑所有判断，击碎他赖以依靠的理智。
他们对抗的，是看得见、带着压迫感的恐吓。
只有孔林双的梦河，没有怪物，没有杀机，没有坠落与掩埋。
困住他的，是绵长、安静、逃不开的遗憾。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惧怕黑影、追逐与黑暗。直到踏进这里，他才看清心底真正的枷锁：他害怕离别，害怕曾经热热闹闹的日子消散，害怕那些相伴说笑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再也无法重逢。
小时候的他天真地以为，教室里的热闹会永远持续，推开这扇门，永远都是满屋子嬉笑的同学。长大之后才明白，小学只有短短六年，毕业那天一别，大家奔赴四面八方，慢慢断了音讯。曾经讲课的老师早已退休，同桌、前后桌的玩伴，往后再也没能相见。
幻境并不嘶吼逼迫他，只是温柔复刻出这段逝去的美好，一遍一遍播放熟悉的笑声，轻声引诱他留下。
一道柔和的声音混在童声里，轻轻落在脑海，和面具人影尖锐的蛊惑全然不同，温和得像老友低声劝慰。
【留下来吧。】
【留在这里，这个午后永远不会结束，笑声永远不会消失。不用回到外面凶险黑暗的墟境，不用继续冒险，不用再体会分离、失去与痛苦。在这里，你想要的热闹一直都在，你永远不会孤单。】
孔林双垂眸，凝视桌板内侧小小的铅笔字迹。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塑料触感，真实得让人动摇。
他想起分开之前李佳子的叮嘱，想起一张张同伴的脸：永远冲在前头开路、冷静坚韧的刘佳恒；胆子很小，却咬着牙一路硬撑、不肯掉队的王雪花；曾经差点沉沦，最后被大家拉回来的张明哲；阅历厚重，沉稳克制、遇事从容的李佛爷；心思缜密，总能看透幻境规则的李佳子。
此刻他们，正独自在各自的梦河里挣扎，扛着独属于自己的心魔，朝着汇合点奋力前行。
如果他选择留在这间教室，沉溺在这份虚假的热闹里，他就会像墟根树上那些封在薄膜里的茧囊一般，把执念扎根在此，永远囚禁在这段回忆里。慢慢忘掉黑水潭、忘掉蛇衣牛意、忘掉并肩同行的伙伴，日复一日坐在这个座位上，聆听不存在的笑声，困在这个永不落幕的午后。
这份诱惑太过诱人。这里没有伤痛，没有追杀，只有他念念不忘的旧时光。
孔林双心里清楚，他确实怀念这里，怀念课间的嬉闹，怀念黑板上的板书，怀念放学结伴走出校门的路。可怀念，从来不等于把自己囚禁在虚构的回忆牢笼之中。回忆该珍藏在心间，不该化作困住自己的囚笼。
他缓缓挺直脊背，从椅子上站起身。椅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一下子刺破连绵不断的欢声笑语。
那道柔和的挽留声再次响起，裹着淡淡的怅然：【你真的要走吗？离开这里，就要重回冰冷的梦河，迎接无穷无尽的危险。这里是你心底最向往的地方，没有伤害。】
“我想念这段时光，但我不能留在这里。”孔林双面向空荡荡的教室，声音清晰而笃定，压过层层叠叠的笑语，“这些只是回忆，不是归宿。我的同伴还在梦河里，他们在等我汇合，我要去找他们，我们要一起找到回家的路。”
他转身走向木门，再也没有回头望向那张承载童年记忆的课桌。
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