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在这儿……”柳术扶住差点栽倒的楼元盎,心里的诧异、惊喜和担心几乎压得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楼元盎眯起眼睛,“哦,柳渊微,是你啊。”

楼术最怕听见楼元盎用这么寻常的口吻和他打阔别已久的招呼。

他真的太怕楼元盎对他的这种熟稔了,熟稔到轻而易举就能被勾起许许多多分外之念。他甚至可以为此举刀,痴人说梦般地去和郑弥打上一场。

去把楼元盎抢回来。

可这些注定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么,就如同现在,楼元盎倚在他的怀里……他柳术的怀里!就像去岁夫妻同行一般,地上摇晃的影子也紧紧连接,真正做到了那“形影不离”的四个字。

柳术迟疑了。

但他最终还是揽住了楼元盎,就像是下定了决心,哪怕这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走吧。”

“去哪儿。”

楼元盎仰头靠在他肩上,眼睛睁着,目光却有些涣散,她回复回得很慢,但字咬得很清楚:“回家。”

“回家?”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们也不再是彼此的家人。

但醉了的楼元盎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时,也只是循着本能,盯着浑沌中柳术的嘴唇看。

直勾勾地看。

柳术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直白得和这条街上拥吻而过的嫖客妓女一样张狂。

但柳术,没有回应。

他可以做梦,却不能真的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

但楼元盎探头,他便受了山精野怪的蛊惑,低下脸去接住楼元盎的吻。

与她共食禁果,与她同堕情海,与她平分罪恶。

柳术的胸腔,激荡起了许多愤恨的情感。他们分别在三月初一的夜晚,分别在最接近快乐的时候,分别在他即将闯入楼元盎心门的刹那。他们分别了,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他的爱人从不缺直上云霄的通天梯,可他永远只能匍匐在尘埃里。

动情时刻,他甚至觉得今夕昨夕,他只是做了一场持续四个月的噩梦,他们的身体紧贴,他们的心脏紧贴,就连他们的名字也能紧紧相贴在每一张请柬。

他的爱人还在他身边。

**

楼元盎的酒彻底醒了。

她将拨乱的领子理好,然后就去看捂着额头发怔的柳术。

车厢摇晃,略晃晃就能把方才情迷意乱时刻的忙乱重新晃进脑海,柳术发觉楼元盎在看他,但又不敢确定,偷偷瞟上一眼刚好被她抓包,然后整张脸都毁容般地燃烧起来。

“冒犯你了。”

楼元盎拂了拂头发,“该是我冒犯了你才对。”

柳术的脸更热了。

楼元盎轻轻笑:“怎么在那里还能遇见你?”

“去捞崔定求的,他喝个了大醉,不敢回家,要找我避避风头。”

楼元盎挑眉,“嚯,那我岂不是断了他的生路?”

“没事,他们夫妻两个——”

柳术突然止住话不说了,楼元盎笑笑:“嗯,关系应该还好,也贵在他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自制的能力,早知道家不好回,就不该喝个酩酊大醉了。”

柳术应一声,顺势问:“那……你怎么也在?”

恰好,马车停了,楼元盎推开车窗,正外头的柳宅就是他们曾经的新居。

“到了,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柳术连忙起身下车,伸手要去搀还有些疲惫的楼元盎。

“你想何时来就能何时来,它是你的。”

楼元盎搭上他的手。

“话不兴这么说,会生事端的。”

柳术盯着她边走边怀念地张望,想说:我也是你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宅中人也多去休憩,除了前来迎接柳术的阿六,一路上安安静静,几乎没遇见几个旧人。

楼元盎捉住阿六震惊的目光,却没去调侃他,而是望着檐下一盆一盆开得极好的花,“不错嘛。”

你留下来的,自要好好对待。

“嗯。”楼元盎驻足。

柳术也在她身边站住,便见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蓝田碎玉铺就的墁地,七月七日夜的月光流照,竟然成了一条天上银河,两侧西府海棠枝叶交横,如同织女抛梭织就的一张漏天星网。

“以前倒没发现这里。”感慨着,她跨下廊去,一步步似踏着人间星汉。

柳术痴望她,神色有些沉郁,但楼元盎一看过来,他便扬扬眉笑说:“是啊,家里有好些地方都没探索呢。”

楼元盎笑一声,便一步步踩着光斑走,一路走,一路抬头望廊下打灯前行的柳术。

阿六已经识趣地溜了,他一向这么识趣。

然后楼元盎跨上台阶走上回廊,等待着柳术绕过这个弯,携着灯光火色急奔向自己。

楼元盎歪过头,“你过得还不错嘛。”

柳术舒出一口气,“还好吧。”

楼元盎背着手继续走,“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也跑那里去了,我啊,干坏事去了。”

柳术追上她:“你有没有受伤或者……”

“哈,柳渊微啊柳渊微,这天底下能让我受伤的有几个?太小瞧我了。”

“你喝了不少酒。”

“嗯,小酌怡情。”

“这还小酌?你以前可从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楼元盎夸张地捂起耳朵,又夸张地朝他皱眉。

柳术被逗笑了,又或者说,他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便也只能用一个含糊的笑将自己无意间曝露的感情掩饰过去。

“柳渊微,你能寻个外放吗?”

“什么?”

“凭着你河东柳氏,凭着你在都察院当总宪的祖父,给你谋一届外任应当不难吧?”

柳术喉咙里哽着什么,他问得十分艰难:“为什么?”

楼元盎拂去正房附近廊柱间悬挂的烟罗纱幔,“化隆城不太平,你呆在这里难免涉险,天贶节的遭遇这就忘了?你不招惹人,大有人要作弄你。”

柳术犹豫片刻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嗯,柳家虽然与楼家不睦,但你柳渊微还算我楼元盎的朋友吧?”

是能够在僻静无人处亲吻得情难自己的朋友吗?是曾经赤诚相对身形相接夫妻相配的朋友吗?

柳术苦笑,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便留了一霎那的沉默。

楼元盎穿幔而过,身影便也像有人从后牵衣的错觉,落作缠绕腕际的薄纱。

她笑问:“难道你不愿做我的朋友?”

柳术垂下脸。

因为隔着纱幔,他好像有那个勇气去说一句真话:“楼元盎,你知道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吗?”

楼元盎驻足。

也是隔着纱幔,她能也说一句:“这没什么的,柳渊微,我也有。”

如鲠在喉。

柳术无奈地笑笑,声音哽咽:“那你……知道的,这样的朋友,是不对劲的。”

但他们之间是永远也没法对劲的。

楼元盎叹息:“柳渊微,我们相处也有些日子的,你知道我不是个规矩的人——我其实就是个狂徒,规矩有利于我,我才会遵守,可有时想想,遵守规矩,倒更像是种保护。”

柳术紧咬牙关,绷着脸上的肌肉,不至于让自己的苦泪砸碎他们难得的宁静。

“很多时候,像你,已经忘了,自己无时无刻不守着规矩,那时候既被束缚,又得勉强的自由,最重要的是平安。化隆啊,帝都,这里的规矩太严,又太乱,肆意践踏的后果,很少有人能承担得起。”

“后果,惩罚,你比我更有体会……而我希望你平安。”

“楼元盎,你以为离开化隆,我就能把你忘掉吗?你以为逃离,就不算是惩罚了吗?我甚至不知……你平安与否。”

柳术再没法说下去,只苦望向楼元盎绰约的影子。

“那并不重要。”

“那于你而言,我平不平安,也并不重要。”

“别闹了柳渊微,你就是在逼我。”

“是,我在逼你……”

楼元盎摇头,笑笑,然后也笑不出来了。

她不笑的时候,真的让人害怕。

柳术真的特别后悔,后悔下一句她开口,便是他连朋友都不是了,柳家和楼家是敌人,他能落一个故人的结局都得亏她心里短暂地有过自己。他不能再闹了,可事已至此,他道:“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她别过脸,似也要隐藏自己的犹豫巽懦。

“柳渊微,你我都不喜欢被命运安排,但事已至此,我尽力了。”楼元盎朝他拱手,“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楼元盎——”

楼元盎的身形一顿,却还是重新拉开了步子,循着两人来时的路肚子往外走。

你的心,好硬。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念叨起柳术说出的那句“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他们不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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