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殿外,汉白玉的台阶被雪埋了三寸深。

谢秋山咬牙跪着,额上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呼吸一次比一次沉。

雪愈下愈大,京城白得像一口巨大的灵堂。天地间只剩风在呜咽,像无数饿殍在哭。

视线里全白了,谢秋山把眼睛闭了又闭,还能看见宫墙剩下的一点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棉靴踩着雪,停在她身侧。

一个老太监缩着脖子,撑着一把半旧的小红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踱过来。

他在谢秋山身后站定,探头望了望她的脸色,叹了口气:“谢大人。”

谢秋山嘴唇青紫:“陈公公。”

陈公公把手里攥着红油纸伞撑开,遮在谢秋山头顶,道:“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谢秋山没说话。

“陛下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么?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那就是钉在铁板上的钉子,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陈公公把伞往她那边又斜了斜,“况且天意这东西……唉,哪能说变就变?这大冬天的,您就是跪到死,老天爷也不能给您下一场春雨下来不是?”

他顿了顿,见她额头的血还在往雪里滴,又劝:“谢大人,您听老奴一句劝,回吧。您还年轻,来日方长,为这么个地方……”

“陈公公,你把伞拿开。”

“谢大人……”

“拿开。”

陈公公不说话了,他叹了口气,觉得这人真是有病。

他没把伞收回去,只把伞柄轻轻插进雪里,嵌在她身侧的地砖缝中,用碎雪培了培,竟也立住了。

“这伞是老奴私心留给您的,不算冲撞。”

他退后一步,“谢大人,您再想想罢。”

说完,他猫着腰,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红伞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

这是谢秋山仅剩的最后一点脾气。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身后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声音细碎,吵的要死,是铜钱撞击银器的声音。这声音走在风里,清脆又轻浮。

谢秋山连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谁。

“滚远点。”

来人踏雪而来,不紧不慢。

不仅没滚,还笑了一声,走到了她近前。谢秋山终于看清了那片扎眼的粉红。

在满城缟素之中,那颜色艳得近乎荒唐,像谁把一匹春日的桃花绢裁成了袍子,披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果然是他。

李春生。

当朝第一大神棍,掌管钦天监、太卜署,通晓天文历法,人前呼风唤雨,人后装神弄鬼。

此人年不过二十,生得一副好皮相,却偏爱穿红着绿,披金挂银,腕上铜钱串子叮当乱响,腰上银铃坠子一步一颤,满身的招摇。

这就是大梁的神机国师,李春生。

先帝亲封,当朝一品,管天管地管鬼神。据传他能呼风唤雨,能观星断命,能跟天说话。宫里宫外都信他,香火供得他比庙里菩萨还勤。唯独谢秋山,打从第一眼起就认定,这人是个装神弄鬼的大骗子。

她讨厌他。

讨厌他总是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更讨厌他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李春生在谢秋山面前站定,一手打着把竹骨油纸伞,一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那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上,又顺着血痕滑到她的眼睛里,忽地笑了一声。

“谢大人,您好风采。这大过年的,给谁上坟呢?”

谢秋山道:“滚。”

“脾气还这么硬。”

李春生笑嘻嘻的,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轻轻拨了拨她额前那缕被血凝住的发丝,眼神怜爱,他道:“大人,我真心疼你。你跪在这儿,天塌下来也砸不到那帮贱民头上。你还是回家吧。”

“……陛下说了,等天意。”

“哪有什么天意,”李春生笑起来,“天意就是陛下。陛下说没祥瑞,那这雪就只是雪。谢秋山,你跪在这儿,冻不死你。”

“……”

谢秋山大怒,气的要拽他的铜钱串子,“你给我。”“我滚,我滚。”

李春生笑嘻嘻截住她的话:“我滚就是了,大人,你别气坏了身子。”

国师站起来,拍了拍袖口沾的雪,笑得没心没肺。

他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忘了告诉您。臣夜观星象,今日啊,没有祥瑞。”

话说完就被谢秋山抱起一捧雪砸了。

李春生不高兴,他特意穿了好看的新衣服,结果被弄湿了,于是他骂谢秋山:“没素质。”

他的脚步声远了,铜钱声也随之消散在风里。那把竹骨伞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被大雪吞没。

谢秋山气得浑身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牙齿在打颤,眼眶却烧得滚烫,不知是泪还是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额上的血,滴在汉白玉石上,转瞬又被新雪覆盖。

她依然跪着。

膝盖以下没了知觉,风雪也一层层地裹上来,像要把她活活封成一座冰雕。

视野在一点点变窄,黑一阵白一阵。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臣……求陛下……”

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极悠长的鸣叫。

清越,尖锐,像某种鸟类的啼声。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此起彼伏,响彻九霄。

谢秋山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灰白色的天幕之上,无数道白影破雪而出,自东南而来,排成浩荡长阵,穿云掠雾,朝着正北方向振翅而去。

那是什么?

那是一群鹤。

数不清的白鹤,翼展数尺,羽如霜雪,连绵不绝地从天际涌出,像一条凌空翻涌的白色江河。

它们引颈长鸣,声震层云,飞过之处,漫天飞雪竟被搅得纷纷扬扬,如银鳞碎裂,如天河倾落。

满城皆惊。

宫人们从廊下奔出,内侍们仰头张望,禁军甲士忘了肃立,皆仰面失神。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祥瑞!是天降祥瑞!”

“白鹤朝北!白鹤朝北!”

“天降祥瑞,天降祥瑞!是鹤驾临空!”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从宫墙内传到宫墙外,人群像炸了锅似的喧腾起来。白鹤的队伍却丝毫不乱,一路向北,鸣声穿云裂石,仿佛要将这满城缟素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谢秋山愣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天边鹤唳如潮,一声比一声尖利。

皇帝出来的时候,满城已经跪倒了一片。

山呼“陛下”的声音从宫门一层层向外滚去,像浪头拍在玉阶上,谢秋山跪在雪地里,费了极大力气才把额头从地上抬起来。

她的视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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