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黑色的云子落入楸木棋盘,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温仲卿两根手指夹着温润的棋子,手腕悬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捏着棋子而泛出一点淡淡的粉色。

棋盘上,黑子已经连成了一片绞杀之势。

张湉延手里那柄从来不离身的羽扇,此刻正被他随意地搁在膝盖上,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白子丢进了棋篓里。

“青云兄这棋风,看着温吞,实则步步暗藏凶机,这片大龙,常风是保不住了。”

温仲卿端起手边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此言差矣,常风兄让了青云半子,如若一开始就断了左下角那枚黑子,这局输赢尚不可知。”

张湉延闻言,抿唇低低的笑了两声。

“没想到,青云兄还是发现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温仲卿脸上扫过,指尖摩挲着那枚黑子,将其取出。

黑白之色泾渭分明,白子有了缺口,反败为胜未尝不可。

“非也,常风兄之棋力胜过青云许多,如此之局,何尝不是一种怪异。”

温仲卿于棋之道并不精通,但君子六艺之学,却有心得,发现不对时,于棋局上来回观察片刻,便已明白。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的碎石子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鸿安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快步走到石桌旁,躬身行礼,双手捧着雕花木盒。

“王妃,府外有人递了帖子,说是昊阳城孙公子,今晚在府上设了赏花宴,想请王妃与张公子过府共赏。”

温仲卿拿眼尾扫了一下那张帖子,伸手接过。

张湉延侧头看了一眼木盒,羽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笑出了声。

“看来,昨日那出戏,还是有聪明人看明白了。”

温仲卿打开木盒,盒中躺着一卷尺素。

不用打开,温仲卿就猜到上面写了什么。

这孙衷昨日在议事厅里,不仅第一个站出来响应郭淮两千石陈粮的事宜,还主动加了二百石。

能在那种刀架在脖子上的局势之中,挺身而出,甚至以退为进捞了个好名声。

这等审时度势的眼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温仲卿把盒子放在棋盘上,盖住了那片被绞杀的白子。

他心里慢慢思忖。

孙衷这时候递帖子,图什么?

无非是想探底,看这孟州郡的天,是不是会变。

这商人,脑子倒是活络得很。

张湉延看了眼木盒,抬手重新拿起羽扇摇晃,视线看着温仲卿低垂的眉眼,眼中含笑。

“看来,这宴会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温仲卿抬眸,看着张湉延胸有成竹的模样,挑眉,明知故问。

“为何?”

张湉延指了指棋盘上的木盒,心知肚明。

“青云兄来孟州郡前,不是还正说着缺一位懂行市、能走货的经商天才么?这不,这不,人家自己找上门了,天赋的缘分!”

温仲卿笑了,他伸出手指在石桌面上画了两条交叉的斜线。

“常风兄可还记得,青云曾说过,这世上最杀人的刀是什么?”

张湉延看着桌上那两条看不见的线,笑着摇了摇羽扇,言语肯定。

“不是兵戈,是经济剪刀差。”

说到这里,张湉延的眼前,仿佛又浮出温仲卿的声音。

“西漠苦寒,但却是天然的放牧之地,一匹在西漠连十斤粗茶都换不来的劣马,只要能活着牵进江南的马市,就能卖出百两白银的天价。同样的,江南一文钱一斤的茶砖,拉到漠北,能换胡人手里最锋利的弯刀。”

“不错!”

温仲卿见张湉延还记得自己的话,忍不住弯了弯眉眼,补充了一句。

“低买高卖,垄断两边必需之物,这把剪刀只要挥舞起来,别说孟州郡这点军饷,就算是把燕北十六州的军费全包了,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温仲卿站起身,斑驳的阳光在他如玉的脸上洒下,不仅没有有损他的容颜,反而多了一丝别样的艳丽。

“知我者,常风也。”

张湉延望着温仲卿亮晶晶的眼睛,手里的羽扇停了半秒,复又摇动起来。

翌日清晨。

别院的主屋里弥漫着一股米粥的清香。

温仲卿坐在席上喝粥,姿态优雅,赏心悦目。

袁崇把玩儿这手里的匕首,刀刃在他指尖翻飞,带出一片冷光。

鸿安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袁崇把玩儿着匕首,眼睛瞥了一眼温仲卿,见他依旧自顾自的吃饭,心中颇有些怨言。

“夫人当真不要我去?”

温仲卿见袁崇还在生气,无奈一笑,嘴上还不忘劝慰道。

“崇殿下也知您身份高贵,若是您亲自去了,怕是不好谈事。”

袁崇皱了皱眉,匕首在他指尖停了下来。他知道温仲卿所说的没错,但是……

“既然不带本王去,那带着鸿安去总可以吧。”

袁崇说着,对着鸿安招手,示意他过来。

“鸿安的功夫虽不如本王,但也堪一用。保护你们,也算绰绰有余。”

温仲卿知道袁崇这是担心他们,也就从善如流,应下了。

“如此,倒是多谢崇殿下厚爱了。”

袁崇扔下匕首,从一旁侍从手中取过温热的净布,擦拭一番,这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粥。

将米粥吃完,袁崇又取了一张干净的净布擦了擦嘴。

“鸿安。”

“奴在。”

“派人把桐树巷那边的路堵住,要是王妃和张公子出了什么事,你也不用回来见本王了。”

鸿安躬身领命。

待到日上枝头,温仲卿与张湉延这才并肩出了别院。

昊阳城今日的天气依旧阴沉,但街上的流民倒比来时少了一些,大概是郭淮那边已经开始放粮招工了。

马车穿过大半个主城,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巷子口停下。

这里的地面铺设着青砖,巷子两旁的围墙高耸,墙头搭着青瓦,看着就显出几分贵气。

孙府大门外。

孙衷今日换了一身酱紫色的麻布长袍,他身材修长,面容清秀,举手投足之间,也带着几分文士风流。

温仲卿知道,大庸朝虽然重农抑商,但仍有不少商家子弟,也习得六艺。虽商贾不得入仕,但才学方面,不少商贾也写的锦绣文章。

这也是,不少商贾喜爱资助农家子读书的原因。

一见马车停下,孙衷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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