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后,沈黎霜站在门口,目送红旗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一转身,她脸孔平静,将手里那套清末盖碗塞进小昕手里,直奔沈冲扉那间厢房。
没想到沈冲扉竟没躲在房里,而是在刚刚男人站过的荷花缸前,似乎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七妹妹看来也知道自己闯祸了。”沈黎霜冷哼一声。
旧式大家族都人口庞杂,辈分混乱。沈黎霜跟这堂妹不熟。她成名如日中天时,这姑娘还在襁褓里——二十七岁之差。别说姐妹,当母女都够用。
十七岁前,沈冲扉在徽州长大,是老太太做主说让她来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没落了,但老太太还有点关系在,替她弄好了学校。
而沈黎霜则早把父母接到朝阳住大平层,只偶尔来老宅探亲。沈冲扉不常来她这儿刷存在感,借着备考闭门不出,两人的关系顶多是沈黎霜丢几件闲置的衣服给她。不过倒是一次也没见她穿过。
“都听到了什么?”沈黎霜问。
沈冲扉不打算供出老太太,抿抿嘴巴糊弄:“只是经过,有点好奇。”
“这就对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沈黎霜稍软和一些态度,打量着她。
十九岁,胶原蛋白满脸,又卸去了高中生那份稚嫩和尴尬,四肢修长,体态轻盈,目光亮亮的,上下两瓣唇抿在一起,丰软得像要化了的粉芭乐冰淇淋。
她很纯,不艳不妖,但这种纯美,本身就妖如罂粟。
“你,想不想当明星?”
这就是沈黎霜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娱乐圈的热钱越来越多,走了煤老板来了互联网老板,新人上新比zara还快。对沈黎霜来说,前有狼后有虎,老东西还没彻底退位,新人却虎视眈眈。身居高位,她没一天睡得安稳。
色衰而爱驰,她知道观众和大佬们早晚会厌了她弃了她,她要在此之前找到接班人。
这个人必须足够美,足够亲,足够听话,保证永远不会反过来倾轧她、背叛她。
沈冲扉,就是完美人选。
沈黎霜要用这位七妹的肉体凡胎,供自己的常开不败。
“当明星比你考古修文物舒服多了,花不完的钱,多的是人争着抢着伺候你。”
沈冲扉无疑是漂亮的。周围人认她漂亮,她也知道自己漂亮。但京城哪一朝哪一代缺过美人,去戏影那几个院校找找,杨玉环也能给你找出来。
光是漂亮,不够。她有自知之明。
沈冲扉哑然失笑:“六姐,你不了解我,我上课都不敢举手发言。”
“你扮猪吃老虎,我难道看不清吗?”沈黎霜挑了挑眉,直接拆穿她:“上课是闷罐子,夜里挑灯到三点,看上去温温吞吞的,但有机会就上从不放跑。老七,你六姐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不走眼。”
沈黎霜盯着她这张写满元气的脸,步步紧逼:“你长得漂亮,这辈子躲不过男人。要是长在原来那破镇子,也许随便找人嫁了,生一两个孩子老了难看了也就清净了。但你偏偏来了京城。钱权逐美人,亘古不变的人本性,你在这里,注定有数不尽的诱惑和祸害。”
“一樽花瓶最好的保护方法,就是摆在聚光灯下,展览台上。”
这样的在情在理,这样的语重心长,沈黎霜有把握说动她。毕竟,这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哪个姑娘二十岁时不向往锦衣玉食,不向往众星拱月?数不尽的爱和钱都流向她,全世界都哄上来——这样的二十岁,比鸦片还好。
庭院寂静,唯余蝉声。
良久,沈冲扉问:“六姐说了这么多,有几分是为我,有几分是为自己?”
沈黎霜猝不及防:“什么?”
“六姐现在自身难保不是么?”沈冲扉看着她的双眼,不给她巧言令色的机会。
沈黎霜被一双二十岁的黑眼珠锁住,竟也有了转瞬的慌张。她愣了好几秒,一声失笑:“你听见得不少啊。”
不仅听见,还听进去了,听明白了。
“不错,我是碰上麻烦了,但就算死,你看我不拉十几二十个下来垫背,全行业都给我陪葬。”她轻轻咬着一口细牙,又倏然一松,“何况,谁说我是必死无疑?”
“靠……刚刚那个男人?”沈冲扉歪歪脑袋,目光陌生地打量她,“靠卖祖宅?”
沈黎霜眯了眯眼,警觉,高压,但很快又松弛了。
就算沈冲扉去跟老太太说又怎么样?卖宅子本就要老太太点头签字,真到了那一步也瞒不过。何况奶奶是大家的奶奶,沈冲扉一个十七岁才过来的丫头,能比得上她这打小在跟前的?
沈黎霜哼笑一声:“小七,通风报信可不是个聪明的举动。”
沈冲扉抿着唇,没作声。
不错,这件事里她没有发言权。她父母远在异乡,她年纪又小,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要不要卖宅子,多得是大人拿意见,轮不到她。
她下意识瞥了眼老太太睡的那厢房。她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这个危机,是无论如何要闯过去的,你好好考虑考虑。”沈黎霜戴上墨镜,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也许你决定入圈了,我也就不献这院子了。”
还没到拉扯的时候,沈黎霜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一道响雷在沈冲扉这平淡的日常中,余声震然,恒久未散。
“七小姐怎么一点也不开心呀?”小昕打转方向盘,艰难地将大G倒车。她知道沈黎霜的打算。而且届时她很有可能会被派去跟沈冲扉,她还挺期待的。沈黎霜到底是大牌,不好伺候。
“她拒绝了。”
“……”
“拒绝了?!”
“妈呀……”
小昕感叹三连。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呢。
“没事,她会懂的。”沈黎霜笑笑,指尖在屏幕敲了几下。
一张经纪人的微信名片,就这样推送到了沈冲扉手机上。没有任何附言,象征着绝对的安排。
沈冲扉在原地站了会方才回房,换了一身素色旗袍和一双半旧的帆布半拖,将一台小电瓶车推了出来。
芳姐站在门槛处交代:“骑慢点儿啊,头盔戴好。”
沈冲扉应了一声,一出芳姐视线就将速度拧到了底。
她刻苦,考上了全国顶级的考古文博学院,又托了写字画画的童子功,在系内大拿周教授那儿打些揭裱或做摹本的下手。暑假快来临,周教授说有个老友那儿需要人,给了她一个地址,说对方姓裴,年纪大,耳朵略有些背,让她答话时响亮些。
电瓶车拐进北边小路,蝉声压得低低的。
同一时刻,黑色红旗轿车一路向北。
孟宗台靠在后座,闭着眼,右手放松自然地搭在腿上,手指长而瘦,骨意清俊。
老许从后视镜里觑了他一眼,忖度着问:“真没想到,沈家这宅子……”
“沈黎霜给了你什么?”
老许顿了一顿,心是云霄飞车上往下掉的那一刻,失重,哆嗦。
他不知道孟宗台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索性嬉皮笑脸:“就说逃不过您的眼。”
这嬉皮笑脸和沈黎霜的自来熟娇嗲一样,都是他们某一特定类人锻炼出的生存智慧。
司机、警卫、秘书,都是注定要被人打点的肥差,有时帮透露点行踪、稍递点话,就能换小县城一间房。老许是孟家的老人,先是孟宗台伯父的警卫,后来被安排来当司机。但他敢笑,不是因为有恃无恐,而是知道没人比孟宗台这种高门子弟更懂“水至清无鱼”的道理。
他口吻刻意轻松:“这不是松松要艺考了嘛。”
松松是他女儿,也想进圈赚快钱。打点主考官和招生办的事儿,他是不敢叨扰孟宗台,虽然就是后者一句话的功夫。
在一片说不好是长还是短的寂静中,老许的方向盘因为手汗而变得湿滑难握。
倏尔,孟宗台懒洋洋地开了口:“罚三个月绩效,自己去领罚。”
“哎!”哪敢有二话,老许手臂一松,脆声领了,“那沈小姐的事儿……?”
车窗外,法桐的影子和光阴一道亮一道地扫过孟宗台的脸。他唇角轻动,玩世不恭中略带些淡漠:“乘人之危,夺人所好,我是这样的人吗。”
老许头皮一紧,心底长叹一声。
车自平稳开。孟宗台的指节在膝上轻点一下,说:“查查沈家哪来的七奶奶。”
老许从后视镜里飞快瞄了一眼:“是蹊跷,怎么数能数出七个奶奶?难道是建国后还偷着纳了这么多妾?”
孟宗台没接他话,老许便不再讨嫌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胡同,在一道窄窄的门脸前停下。门楣上有一块旧匾,墨题二字:裴宅。
他顺道来裴泰南这儿取一套托他修复的古字画。
老许上前去揿门铃。老保姆很快来迎门,并将他请去别屋喝茶。孟宗台则自顾自跨进院去,熟门熟路,猫见了他也不躲。
书房的会客区里,裴泰南坐在官帽椅上,手边摆着一个木托盘,盘上铺着一块墨灰色的布,布上是一卷轴,函套已磨得发暗。
一眼看过去,托盘、布、手卷、函套,样样都旧。
放别处,旧东西遭人笑话,但在这儿,贵旧不贵新。
“今儿倒是有空了。”裴泰南调侃一句,可见此前已三催四请了孟宗台多次。
孟宗台笑笑:“怎么好一直占着您的库房。”
“我是不介意。”裴泰南精神矍铄地笑了两声:“一直放我这儿我也没意见。”
彼此都知道是玩笑,一是裴泰南这一生经手过的国宝无数,不贪这一卷,二是这残卷估价上千万,裴泰南哪敢留。
孟宗台从匣子里取出手卷,搁在长案上,缓缓展开。
是一卷董其昌的行书,有几处开裂,画心上一处霉点吃进纸里,得洗、得揭。这活儿全国能下手的不超过五个,裴泰南是其中一个。
孟宗台翻看,两人边喝茶边聊。老保姆崔妈忽地进来,附耳低声说:“周望舒推荐的那小姑娘到了。”
裴泰南一拍腿:“瞧这记性。”
孟宗台见状起身:“我去那边看看您新到的那几方砚。”
他绕过老榆木做的博古架隔扇,进了书房的另半开间。
这边崔妈领着一个姑娘就进来了,素色旗袍,帆布半拖,细白的脸被太阳晒出了些潮红。
看到官帽椅上的老人,沈冲扉的心不激荡是假的。
她没猜错,在考古文博界,唯有一个泰斗姓裴——裴泰南,五十年代故宫古书画修复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上半年有场讲座,她远远见过他一眼。
“裴老师。”
沈冲扉将音调起高。她的声线不脆,有种绵绵的糯米味儿,倒像南方来的。细听之下,口音也不地道。
裴泰南对她这音量很满意,听着不吃力。点点头:“坐。”
沈冲扉将双手在旗袍后一捋,在官帽椅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挺腿并,大家闺秀的苗情。
茶碗轻响一声,裴泰南说话:“周望舒跟我提过你两次,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哪一房的?”
听到“沈”姓,孟宗台略略抬眼。这么巧,今天是跟姓沈的缠上了?
他的目光透过木格和陈列的古董,看向那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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