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团漆黑的人影被更加深沉的黑夜吞没。

到处都是泥水,溅得罗莎的毛呢长裙满是泥泞,高跟鞋也附着了沉重的泥巴,极大拖累了两人前进的速度。

费尔南多叹了口气,蹲下身打开行李箱。

“换上轻便的衣服吧,席尔瓦小姐,你这身衣服会暴露我们。”他说着,从一沓光鲜亮丽的、购置于巴黎或是米兰或是伦敦的长裙中勉强找出深棕色的家居裙,托在手心,“扮成工人会安全很多。”

罗莎答应下来。

她找了棵粗壮的大树躲着,囫囵套上长裙,“上尉,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逃向南方?”

“你的问题可真够多的,‘为什么’小姐。”

费尔南多用手帕将枪管擦拭干净,重新将手/枪塞回腋下枪套,语气平淡地说道。他并不知晓的是,罗莎的问题并不出自好奇,而是源自恐惧。

但他还是回答了。

“没有人知道这场战火从哪里开始,又回蔓延到何处,席尔瓦小姐。如果这只局限于阿斯图里亚斯,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否则——”

他注视着小径,仿佛视线能穿透山脉望向奥维耶多、或是更远的希洪港口。

罗莎从树后面走出来。她不仅换好了长裙,还特意将高跟鞋换成马靴,又把头发重新梳好,盘在脑后。

“所以,你只是因为无处可去,才选择前往奥维耶多的,是吗?”她问,身体瘦削得像细嫩的树干,但问出的话却如钢铁般重重砸了下来。

费尔南多一言不发,只凝视着这位席尔瓦小姐,确认她没有恶意之后,才缓慢地哼笑了一声。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山林了,席尔瓦小姐。不如我背着你吧,还能迅速一点。”

“罗莎。叫我罗莎就行。”她执意要求,又皱紧眉头思索着费尔南多的提议。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但罗莎更愿意成为没那么沉重的累赘。

“罗莎,上来吧。”费尔南多半蹲下身,“训练的时候,我们会负重越野。相信我。”

上尉隐瞒的是,即便是带着帐篷、枪/支和食物,大概也只有50磅,比不上一位成年女性的体重。不过,罗莎没有必要知道,况且他也能撑住。

“好吧,撑不住了我会赶紧下来的。”罗莎嘟嘟囔囔地趴在费尔南多的后背上,又东拉西扯道,“坎通先生说,你是狙击手,分明不需要接受这么艰苦的训练才对——而且应该也没我这么沉吧?”

足够多的证据表明,席尔瓦小姐比费尔南多想象中敏锐。

他从口袋中摸出指北针,对着月光查明了方位,又说道,“狙击手是后面的事情了。托莱多可不管这么多,把我们当成骡子来折腾。”

“哦。”

即使知道米耶雷斯和奥维耶多战况严峻,但在费尔南多的保护之下,罗莎还是不可阻止地困意朦胧起来。她轻轻打了个呵欠,嗅着上尉衣襟沾染的木质柑橘味,忍不住说:

“Acqua di Parma。”

她的咕哝擦着费尔南多的耳廓,像是一阵清风。上尉不免分了神,扼制住抓挠的冲动,只反问道:“什么?”

“帕尔玛之水,你的香水。”罗莎用西班牙语重复了一遍,终于像八爪鱼般彻底趴上后背,“我好困,上尉。”

费尔南多诧异于罗莎的心大。

炮火累累又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她竟然还有心思睡觉,实属不易。念头刚闪过大脑,他的肩膀便赫然一沉,罗莎的脑袋已经彻底垂了下来,砸在他肩头。

她睡着了。

*

罗莎只睡了二十分钟。

天空很快又淅淅沥沥下起雨,而他们的行李里却没有雨伞、雨衣或是旁的像样的雨具,只有费尔南多的外套能勉强遮蔽些雨水。

视野被阻隔得厉害,费尔南多单手托住罗莎,拿另一只手抹了把雨水,勉强能看清地面上斑驳的道路。

“让我下来吧。”罗莎说,“等雨势小一点再出发。”

费尔南多点了下头。许久未进食加上大量的体力消耗,他已经精疲力尽,的确没有继续前进的力气。

好在——

费尔南多从口袋里摸出湿透的西班牙油条,糖浆被冲化,只存了些淡淡的甜味。他三两口吃光,眼前又出现一颗饱满的苹果。

罗莎举着胳膊,和煦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补充些体力吧,上尉。”

“你可以叫我费尔南多。”

男人说完又抿了抿唇,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随着清冽甘甜的果汁滑入喉咙,原本的疲倦竟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早知道会这样,我真该听坎通先生的话。”罗莎抠了抠指甲里的泥巴,倚在树干上无助地说,“其实我预感到会有战斗,上尉——费尔南多,但没想到这么快。”

费尔南多笑了下,“战争最忌讳预感。”

“但暴动的确出现了。只不过我没有信任我的预感,上尉。”罗莎抱着双腿,把脑袋支在膝盖上,侧头拧着麻花辫里的雨水。

费尔南多无心和她讨论“预感”究竟是基于捕捉细节的推论,还是一种单纯的心理暗示。他把苹果核丢进树林里,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休息会儿就出发吧。”

罗莎点头:“我的舅舅住在奥维耶多的西面。”

“远离市中心——起码安全了一点。”费尔南多警惕地张望着四周,飙升的肾上腺素使他处于一种诡异的兴奋状态。“不过撑不了几天。政府军很快会来解救阿斯图里亚斯。”

在费尔南多看不见的地方,罗莎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猛然站起身,掌心用力捂住上尉正在颤动的嘴唇。费尔南多的后背狠狠撞击在树干上,肥厚的叶片淅淅沥沥砸出水珠,落在两人的发丝间。

几秒过后,小径尽头出现两道白色光束。

费尔南多体内的热血瞬间降温。突如其来的情绪极大地干扰了他对外界的感知,继而干扰了他的判断。

借着树叶的罅隙,他看到两个身穿卡其色粗布工作服的男人从道路尽头走来。其中一人背着□□,另一人则未有武装,赤手空拳地走来。

“是矿区的工人。”他轻声说,气音被堵在罗莎的手心。

温热的触感袭来,大概应该把手放下来,但罗莎不敢这么做,她生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二人侧目。

她将正在簌簌滴水的脑袋靠紧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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