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墨身子不可控地轻轻颤抖着,羽睫眨了两眨,眼底尽是迷茫,摇摇头从他掌心挣脱,退后半步,拱手垂眸:“下官前蔗县县尹姜墨,蒙陛下隆恩,升任尚书台郎官,特来京赴任,此前并未见过大人。”

“姜墨?”

魏陵记得那人右眼眼尾有一颗泪痣,气质出尘,而眼前这人乍看与她恍若一人,却不似她淡泊洒脱,眉宇间尽是悲悯忧色,果真不是她,又问她:“你可还有其他兄弟?”

“回大人,下官并无手足之福。”

她十指纤长,手背骨节处蹭破了皮,血迹斑斑,躬身作揖,脊骨弯折,只显谦和,没有半点谄媚之态,这点倒是与那人极像的。

魏陵收回目光,回头扫了眼赵平等人:“你如何得罪了赵公子?”

赵平等人和姜墨皆是一愣,不等她开口,赵平便抢先上前回话,拱手道:“大将军误会了,我等只是听闻姜侍郎清正廉洁,又见她行装简朴,担心她初到洛京找不到落脚处,想帮她寻处宅子,可能是姜侍郎会错了意,这才闹了点误会,惊扰了大将军车驾,还请大将军恕罪。”

其他几位公子也纷纷附和,他们自小长在洛都,最是会察言观色,这是瞧见了魏陵似与她相识,自然不敢再对她起轻浮之心。

“真只是误会?”魏陵剑眉微挑,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依旧是不冷不热的语气。

姜墨抬眸扫视过赵平等人,她初至京中,便遇上当街强抢官员的荒唐事,足可见当今世道礼崩乐坏,世风日下。

“赵公子等人觉得是误会,可下官并不觉得。”她挺起脊背,言辞清辩:“赵公子当街纵马伤人在先,折辱逼迫下官在后,今日若非恰巧遇上大将军,下官恐怕唯有一死才能免遭受辱,还请大将军为下官做主。”言罢,再向他深深一揖。

魏陵思忖片刻,问赵平:“可有此事?”

赵平身子一抖,忙行到他身前,争辩道:“大将军万不可听信她一面之词,姜侍郎乃朝廷命官,我等安敢轻薄于她,至于纵马,是那畜生野性难驯,在街上受了惊扰,四处冲撞,我等御马不当,误伤了姜侍郎,并非有意为之。”

“大将军!”无命上前拱手道:“我家大人素来坦荡,从不冤枉好人,更容不得旁人恃强凌弱,方才是为护一位卖花的阿婆,才会受他一鞭,赵公子纵马伤人,想来今日也不是头一遭,京中百姓有目共睹,孰是孰非,大将军差人一查便知。”

赵平扭头瞪他,呲目欲裂:“一派胡言!”

魏陵又看了眼姜墨,她脸色惨白,颔首低眸,端得是清雅矜贵,似是极力在扮演那人,又学得不像,他想起坊间关于自己好男风的流言,眸色微沉,转身上车,吩咐左右:“一并押送廷尉!”

赵平等人大喊冤枉,姜墨也愣了一下,随即抱起躲在自己身后的阿音,拽了拽无命,跟着他们去了廷尉狱。

魏陵望着那抹清瘦背影若有所思,他收回手指,放下窗帘,长眸轻阖,故人音容笑貌清晰在耳,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廷尉狱内。

赵平等人被关押在一起,姜墨和无命带着阿音在另一间牢房。

牢狱三面环石墙,木栅门,门对面墙壁两米高处开一扇两掌大的小窗,地上胡乱撒着稻草,好在春寒料峭,气味倒也不算十分难闻。

“你还好吧?”无命担忧地看着她,她皮肤本就白皙,但凡有一点擦伤便显得格外严重。

“我没事。”姜墨摇摇头。

阿音依偎在她身边,小手摸摸她背上的鞭伤:“爹爹疼不疼?阿音给爹爹呼呼。”说着便撅起小嘴给她吹伤口。

“不疼。”姜墨把她揽进怀里,摸摸小孩头发,柔声安抚她:“阿音别担心。”

斜对面狱中赵公子等人还在骂骂咧咧,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想差狱卒给家中送个信,好让家里人来捞他们。

上头早就交代过,这几人是大将军差人送来的,如何处置还要看大将军的意思,让他们不要私自和犯人接触。

狱卒便装聋作哑,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气得赵平对着木门又踹又踢。

天光渐暗,春雷隆隆,一股寒气夹杂着如雾的雨丝从小窗口飘进来。

姜墨靠墙坐着,阿音蜷缩在草堆上,枕着她的腿睡了过去。

她盯着那一方小小窗口一寸寸沉下去的天光,思绪如细雨纷乱。

外面甬道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她缓缓睁眼,牢房门外不知何时挂上了一盏小油灯,入眼一片昏黄。

狱卒提着木桶走过来,舀了两碗乌漆嘛黑的稀粥放在门口,拍得木门哐哐响,喊了句:“吃饭了!”便又提着木桶去了下一间牢房。

无命走过去把饭端了进来,两只巴掌大的破口碗,里面的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霉米和糠秕。

无命皱眉:“这东西能吃吗?”

“爹爹,我渴。”阿音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姜墨接过破口碗,掏出帕子沾了上面的清水正要喂给阿音,放饭的狱卒去而复返,端着两碗干净的米粥喊他们:“喂,吃这个。”

无命看她一眼,赶紧拿过她手里的碗,上前和狱卒交换。

那边的赵公子看见了,又开始嚷嚷:“凭什么她有干净的粥!本公子的那份呢!”

狱卒依然没理他,扭头走了。

气得赵平拿碗砸他,骂道:“一群有眼无珠的东西!你们真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敢拿这种喂猪的东西糊弄本公子!等本公子出去了,定叫你们好看!”

无命把两只碗递给她和阿音,姜墨没接:“你吃吧,我和阿音吃一碗。”

“我和她吃一碗。”无命把碗塞给她,抱过阿音。

往后,狱卒每天放饭都会给他们另准备两碗干净的米粥,姜墨吃得越来越少,无命知道她的病又发作了,趁阿音睡着,轻声问她:“药没了吗?”

姜墨靠坐在墙角,细长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杂草,面白如纸,眉头紧锁,额间冷汗津津,下唇被她咬出血:“我已经吃过药了,不用担心。”

无命转身立在门口,细长的身躯替她挡住对面牢房那些窥探过来的目光。

——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中。

松鹤堂内,角落四座青铜树灯火光明明,透过轻纱薄幔落在铜黄色的编钟上碎光闪闪。

魏陵坐在案后,浅褐色双眸被案角一盏灯火映得更似琥珀,手中拿一卷竹简,听着近卫扶风在一旁汇报:“属下差人去了趟望郡,安和初年四月,姜墨也曾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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