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赎罪
左晚溏重新斟了盏茶，推到辰芸方才坐的位置前，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端得极好看。
“姐姐名叫左晚清，比我年长一岁。性子比我好，针线比我好，连泡茶都比我好。我爹说，这样的姑娘嫁进裴家才稳当。我也觉得，她比我会当这个裴夫人。”
“那日我也在。你跟我姐姐坐在一处说话，我在旁边斟茶。你笑盈盈的，说话也客气，夸我姐姐绣的帕子好看，夸她跟裴大人般配。”
她顿了顿，嘴角弯着，眼神却慢慢凉下去。
“姐姐当然知道你不怀好意，全都城谁人不知你心悦裴大人。也没人知道，你心思邪恶到往茶里搁了东西。”
辰芸依旧跪坐在侧方，手指蜷了蜷，呼吸放轻。
“我姐姐喝了，当夜就发起来了。浑身起红疹，抓心挠肝地痒，到后半夜皮肉开始烂，脸上、手上，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她疼得直叫，叫得嗓子都哑了，天没亮就没了气。”
辰芸眼睛倏地睁圆。
裴邢不是说自缢吗？怎么成了下毒身亡？！
左晚溏抬起眼，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辰妹妹这是什么表情？你很意外？”
“我……我不记得了。”
“一句不记得就想撇清关系？”
“不是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左晚溏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你没想到的事，恐怕还多着呢。”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妹妹方才说，是你的错你就认，任我处置。这话还作数吧？”
辰芸看着她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后背一阵阵发凉。
“作数。”
“那好。”
左晚溏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搁在茶案上。
“这瓶里的东西，跟我姐姐当年喝下去的一模一样。你面前这盏茶，我也搁了。你喝了它，咱们两清。我姐姐的仇报了，我也不用再惦记。”
辰芸低头看着那盏茶，最爱的茉莉花香，如今竟成了致命的毒药。
“左夫人，我若是喝了，你姐姐也活不过来。”
“我知道。可我夜里能睡着觉了。”
辰芸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如今确实不记得当年的事，可你姐姐的死，若真是我做的，我认。但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喝下去。你容我查清楚——”
“查？”左晚溏冷笑一声，“自说失忆，谁不知是你逃避的借口。你若还有一丁点做人的良知，就该以命偿命！而不是费尽心思，叫人相信你的谎言！”
“我当真没有说谎……”
“失忆了就去找啊！你失忆至今，有自己努力去回忆过去发生的事吗？辰雪落，你会吗？”
“我……”
害怕头疼，辰芸再没看过辰雪落的记忆。关于她过去做多的事，知道的太少。
左晚溏手指按在瓷瓶盖上，慢慢收紧：“你若不喝这盏茶，我这就喝了它。我死了，裴家脱不了干系，左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裴邢保不保你，你自己掂量。”
辰芸心揪紧：“左夫人不可！”
“你不想再背一条人命吧？”左晚溏看着她，笑意温婉，“两条路。你喝了，我活着。你不喝，我死。你自己选。”
辰芸闭了闭眼，仔细聆听一番门外的响动。再睁开时，她伸手端起了那盏茶。
左晚溏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辰芸把茶盏凑到唇边，茉莉花香钻进鼻子，底下压着的涩味闻得清清楚楚。
门外的响动愈发清晰。
可以行动。
茶盏刚沾到嘴唇，忽然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辰雪落！”
裴邢大步冲进来，劈手夺过辰芸手里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
茶盏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泼了一地，转眼便起了变化。
清亮的茶汤渗进石缝里，咕嘟冒出细小的泡，一股刺鼻的恶臭腾起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辰芸被那味道呛得偏过头，捂着口鼻往后退。
左晚溏缓缓起身，看着地上冒泡的茶，脸上那层温婉终于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冷冰冰的底色。
“夫君来得真巧。”
裴邢没理她，盯着辰芸，脸色铁青：“你还真打算喝？化作冤魂继续缠我一辈子吗！”
辰芸被毒药的气味呛得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
裴邢转头看向左晚溏，厉声道：“左氏，弄清楚你的身份。从前之事，不许再追究。”
左晚溏垂着眼，把袖中那个小瓷瓶慢慢收回。惯常温婉清雅的笑又慢慢浮现，只是眼底仍旧凉着。
“夫君说的是，妾身记下了。”
“但——”裴邢转向辰芸，悠悠开口，“死罪免了，活罪不能饶。她既认了错，你便罚。罚完了，这页翻过去。”
左晚溏惊喜：“夫君此话当真？”
“我几时说话不作数？”
左晚溏便看向辰芸，叹道：“妹妹方才跪也跪了，头也磕了，我再要你性命，倒显得我左家得理不饶人。这样罢，妹妹这双手，当年往茶里搁东西时，想必稳当得很。正好我院子里有块石头，妹妹凿个石臼，权当给姐姐赔个手艺。”
辰芸蹙眉。辰雪落这双细皮嫩肉的手，凿完不得直接废掉。
左晚溏又补充道：“妹妹若嫌轻，咱们再商量。”
“不嫌。”辰芸答得飞快。
留得性命在，不怕没有翻身机会。
“那回头我命人把石头给妹妹送去南院。”
“多谢左夫人。”
左晚溏应得爽快，一旁的裴邢却没那么好打发。
“多谢一个毒妇？不会说话就闭嘴。”裴邢冷笑，“左氏，裴家的家法在你眼里是摆设？光她受罚，你呢？”
左晚溏收起嘴角那点笑，赶忙跪下垂着眉眼道：“夫君教训得是。妾身一时糊涂，愿受责罚。”
冒泡的恶臭散了大半，可剩下的味儿钻进嗓子眼，又呛又苦，胃里直翻腾。辰芸拽了拽裴邢的袖子，低声道：“大人，我愿意承担一切过错，替左夫人受罚。”
“你闭嘴，再敢多说一句，我下手不轻。”裴邢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方才端着毒茶往嘴里送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辰芸没敢再吭声。
裴邢转头看左晚溏，语气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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