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湖镇到省城的路上,苏晚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赵。陆征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她只犹豫了一秒。老赵接得很快,听苏晚说完林薇的事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省城那边我联系公安厅的老同学。你们先走,我随后到。”

第二个打给周宁。周宁的手机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苏晚只说了一句“林薇活着,贺明要跑”,周宁那头就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响,然后她说:“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找老赵。”

第三个打给方远。苏晚握着手机,听着那头苍老的声音“喂”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沉默了两秒,说:“方老师,贺明的事,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你注意安全。”方远在那头顿了一下,说:“你爸当年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然后电话挂了。

陆征把车开得很快,但很稳。夜间的省道几乎没有车,车灯切开黑暗,把路边的树影和里程碑一根一根地往后甩。苏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两个铁盒叠在膝盖上,铜钥匙贴着心口的位置,胶卷在衬衫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她没有睡,但眼睛闭着,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已知的碎片一遍一遍地拼合、推翻、再拼合。

凌晨两点刚过,他们进了省城地界。路灯密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道接一道地掠过车窗,在陆征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条纹。陆征把手机连上车载充电器,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掉之后转向苏晚。

“老赵那边传来消息了。贺明住在城东的君悦酒店,十八楼,套房。还没有退房。”

“郑建国呢?”苏晚问。

陆征的嘴角绷了一下。“郑建国今天下午向公司请了长假,说是去南方疗养。老赵查了他的出境记录,没有。但他名下的车今天下午上了高速,往南去了。”

苏晚攥紧了铁盒的边缘。“他要跑。”

陆征没有接话。他踩了一脚油门,黑色大众在凌晨空旷的城市道路上提速,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绵密,像一头在暗夜里疾奔的兽。

车停在君悦酒店门口的时候,老赵已经在了。

他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的廊柱旁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领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寸头的发茬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的右手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手背上的青筋在路灯的光线里格外分明。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便衣,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但站姿利落,一看就是干练的人。

老赵看见陆征的车,把烟掐灭在廊柱上的烟灰缸里,大步走过来。他先看了陆征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铁盒上停了一拍。

“十八楼,1808。”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很清楚。“前台确认过了,人还在房间里。酒店监控显示他下午五点入住之后就没出来过。他订了明天早上六点去香港的航班。”

陆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两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老赵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酒店旋转门走去。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便衣一前一后地把他们夹在中间。旋转门转得很慢,镀铬的框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后面的一个年轻女服务员在值夜班,看见这一群人大半夜进来,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张了张,老赵朝她亮了一下证件,她的嘴又闭上了。

电梯来了。五个人走进去,老赵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苏晚从金属门板的反射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烧到最后的灯芯。她把铁盒抱紧了一些,盒面的獬豸硌着她的胸口。

十八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边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毯的纹理照得像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原。老赵走在最前面,步子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陆征走在苏晚旁边,风衣的下摆在走廊的空调风里微微摆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是一种随时准备抓住什么的姿态。

1808房门紧闭。老赵站在门口,朝身后比了一个手势。年轻的女便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贴在门锁上。绿灯亮了,锁芯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老赵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套房很大,客厅的灯还亮着,天花板上嵌着一圈筒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客厅中间放着一只打开的黑色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旁边散落着几件衬衫和一条皮带。茶几上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和一只高脚杯,杯壁上印着暗红色的唇痕。电视开着,画面定格在一个新闻频道的页面上,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还在缓慢地移动。

贺明站在落地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睡袍的腰带系得很松,垂在腰侧。他的头发微微有些乱,但大体还是整齐的。他的右手端着一只酒杯,红酒在杯底晃出一圈缓慢的弧线。他的左手插在睡袍口袋里,肩膀微微松着,整个人像在欣赏窗外的夜景。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他看见老赵,看见陆征,看见苏晚,看见他们身后的便衣。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眉毛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还是那副弯弯的弧度。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老赵,”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熟人见面的随意,“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贺明,你涉嫌故意杀人、保险诈骗、伪造证据。这是拘留证。”

贺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老赵,落在苏晚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苏晚,”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快。”

苏晚没有接话。她站在陆征旁边,看着贺明。这个男人穿着睡袍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身后是省城深夜的万家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看起来像刚参加完一场晚宴回来,而不是一个即将被逮捕的逃犯。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是一种苏晚无法解读的平静,像湖面上一片没有风的区域,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老赵朝便衣使了个眼色。两个便衣走进房间,开始搜查。男便衣拉开行李箱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三本护照,深蓝色的,枣红色的,墨绿色的,封面上的字各不相同。他又从行李箱的内袋里摸出五张银行卡,排成一排放在茶几上,卡面在灯光下闪着不同银行的金色和银色标志。最后从箱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人民币,捆扎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

“二十万。”男便衣说。

贺明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笑了一下。“出门在外,总要带点盘缠。”

老赵走到他面前,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贺明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伸出来,手腕并拢,姿态配合得像在完成一场排练了很多遍的仪式。手铐扣上的时候,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嗒,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反弹了一下,像两颗石子砸在了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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