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没持续多久,很快时烬又昏迷了过去,仿佛回光返照。

周围没人,不知道他们掉到了何处。

夏疏把时烬拖到河边,用清水把他身上的脏污擦洗干净,自己也换了一套衣衫。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总算从鼻尖消失。

他们所在之地,像是人间村庄,稻田,农具,屋舍,唯独没有一个人。

像是通天境把一方天地收纳了进去。

时烬伤得太重,夏疏把他安置在茅草屋,一边替他疗伤,一边寻找出去的路。可转了好久,都没任何收获。

好在她的努力下,时烬身体好转,有要苏醒的迹象。

又一次替他疗伤,他手指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你还好吧。”见他要坐起来,夏疏将他扶起,用枕头垫在他的后腰处。

他依旧一头白发,脸色苍白,但比起之前,清爽很多。他的五官俊朗,眼睛深邃,老了都有一番风味,再年轻些,确实符合夏疏的审美。

能在一众修士中,一眼相中他,也不是没道理。

见夏疏要拉过被子替他盖上,时烬没忍住伸出手拉住她:“不用,我自己来。”

他不想自己这么没用,连日常的琐事都要人帮忙。

夏疏依旧坚持,避开他的手,道:“我是你道侣,应该做的。”

时烬一怔,看着她,略显局促,半晌道:“你……想起来了?”

夏疏抬头看向他,他似乎心虚,撇开视线,没敢看她。

一猜就有问题。

夏疏抱着手,想了想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时烬:“抱歉,我没想把你卷进是非之中的。我本来以为你失忆就没事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来了。”

夏疏:“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在那里等死。”

时烬低下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把一切串联起来,夏疏想明白了。她与时烬的确是道侣,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会爱上一个凡人,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喜欢上了他。而他自知生命快走到末尾,不想让她伤心和难过,干脆清零他与她的过往。

他以为不会有什么变故,的确十分可行,要不是他亲口承认,夏疏仍蒙在鼓里。

偏偏他没想过,记忆可以消除,那份真挚热烈的感情不会消失。他更没有想过,凭着这份若有似无的感觉,夏疏会千里迢迢找过来,死活要救出他。

恍惚间,她又想到当初父母临死前,骗过她,要她乖乖回去,他们很快会回来。一个用言语欺骗她,一个用记忆欺骗她。

他们都觉得是为她好,可想过她的感受。

等她明白过来,该有多自责,多内疚啊。

夏疏看着这个重新认识的时烬,莫名心里堵得慌。

难怪之前一想到他,她心总是一阵阵抽痛,因为她的身体在反抗,在提醒她,在谴责她,她弄丢了一个很爱她的人。

想到时烬自作聪明,夏疏浑身不畅快,道:“骗你的,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果然,看到时烬猛然抬头,睁大眼睛看她:“你骗我!”

夏疏眨了眨眼睛:“我可没骗你,全是你自己说的。”

时烬从头到尾把刚才的对话捋了一遍,夏疏只说了两人是道侣,他就想当然以为夏疏用了什么法子恢复记忆,一步步把他的话套出来。

身体在衰退,脑子也在衰退?

见夏疏狡黠的样子,时烬又气又笑。

然而,另一件事让他很担心。

他们在通天境内,看似平静,一切却在暗潮涌动。

他在这里呆过,以前每隔一段时间,龙应元都会把他扔进来。几乎每一次待,都会碰见曾经的自己。

而在里面呆久了,人的五感、修为、气运等一切可感知不能感知的东西,都会融入到这方天地,最终成为龙应元与天长寿的养料。

他之前双眼失明,是因为他手中的通天境缺失了一块,拿回那部分他才恢复光明。

他知道即将面临什么,他不担心自己,唯独担心夏疏。

晚间,夏疏从外边回来,背着个小竹楼,拎着些野果野菜,抱怨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连只鸟儿都没有。我还想让你好好补补呢。”

她踩着夕阳踏进屋,时烬伤还没好全,不能下地行动,只能躺在床上。

夏疏出去时,他什么样,夏疏回来,他还是什么样,像是半分没有挪动过。

闻言,他道:“我多日未进食,吃些清淡些好。”

也只有夏疏,无论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还记挂着他身上没灵力,需要从食物中补充能量。

在牢房中,没人会记得定时给他吃的。

夏疏嘀咕:“难怪你瘦了那么多。”

在那段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她可记得,时烬的力气极大,推都推不开。哪像现在,一身皮包骨,下床都要人搀扶着。

当然她也不是嫌弃的意识,主要是那个时候的时烬让她脸红心跳,现在的时烬,她生不出半分欲望。

有什么方法,能让他恢复年轻力壮就好了。

某人丝毫没有觉察到,他被自己的道侣嫌弃。自从他的道侣进门,他的视线就没从夏疏身上移开过。

看着她踏进门,看着她把背篓放下,看着她这里忙活一阵,那里忙活一阵。

换做以前,夏疏面对这样的视线会觉得冒犯,会愤怒,但知道时烬是她的道侣,她觉得理所因当。

有时候,她也会盯着时烬的脸,努力回忆他少年时的样子。

野果在路上已经洗净,夏疏用农户家的瓷碗装好,端到时烬旁边:“你将就着吃,出去后我……让白月给你做好吃的,她做的饭菜可好吃了,你应该吃过吧。”

时烬点头:“嗯,吃过,很好吃。”

夏疏又从背篓的最底层拿出一物,是条看似是蛇又不是蛇的灵物,通体雪白,表面泛着麟光,头顶长着两个犄角,乖乖缩在她掌心,露出一双水灵灵的黑瞳打量周围。

她道:“时烬你也是妖族中人,你可知这是什么?”

在她的追问下,时烬已经向她坦白身世。他本体是条龙,他随母姓,龙应元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夏疏印象中的龙是能遨游九天的存在,而时烬虚弱到与凡人一样苍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夏疏怕碰触到他的伤心事,没敢问。

时烬终于舍得目光从夏疏身上挪开,看到她手中的东西,声音发紧:“你在何处找到它的?”

夏疏:“不是我找到它的,是它一直跟着我。这里并没有其他灵物,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屋里无聊,就把它带来,好跟你做个伴儿。”

时烬犹豫了会儿,问:“你对它没什么反应?”

“有什么反应?”夏疏觉得他的话奇怪,疑惑道,“我瞧着它挺可爱的,而且它挺亲近我的,刚碰上的时候,它用脑袋蹭我,希望我带它回去。我觉得你也会喜欢它的。”

时烬语气冷下来:“不喜欢,把它扔出去。”

夏疏:“……”

不喜欢就不喜欢,干嘛发那么大的火?

小东西似乎觉察到有人不喜欢它,露出受伤的表情,身子瑟瑟发抖,往夏疏衣袖里钻。

夏疏本想骂他,看到时烬苍白的面容,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时病人,他是病人,还是个年老体弱的病人。

夏疏给自己顺好了气,道:“我看它挺可怜的,你不养,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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