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黛拉来到控制室门前，正好碰到吕克昂和安东森晦气着脸走出来。
双方不期然打了个照面，各人反应都难以捉摸。何黛拉侧身让路，待二人走出数米，才抬手敲了敲半掩的门。
卫希礼这时也出现在她身后。门内一声“进”，她推门而入，撞入眼帘的是背对门口的云钦，还有那面布满显示屏的白墙。
大部分屏幕已经黑了，只有中央几块还在跳动。代码流瀑布般倾泻，快得肉眼难以分辨。
“锁门。”云钦命令。
卫希礼照做，一声轻响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云钦按下控制器，面前的百叶窗随之落下。她转过身，目光跳过卫希礼，落在何黛拉身上。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镇定。”
“我研究真菌。”何黛拉礼节性地一笑，“真菌能感知环境压力的变化并调整生长策略。向它们学习，并不难。”
云钦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试图迅速加深对眼前这个人的理解。
十一年来，这个女人与她的儿子息息相关，与她本人也有着难以斩断的交集，但她们从未见过面。
她很意外她们能在这里相见。
她坐在控制室唯一的椅子上，将平板拉到面前，双指放大图像。
屏幕上出现三个标红的节点，用粗线连接成三角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游移，为二人释疑。
“今晚这一出，是林闻韶生前设置的协议，代号‘三角回响’。
“这个协议的触发条件有三：第一，叶默尔关联人物何黛拉在场；第二，当年救援行动的经手人卫希礼在场；第三——”
她停下动作，看向两个专注聆听的年轻人：“当年批准身份伪造协议的决策者——也就是我——在场。”
图表上，三个节点鲜红刺目，中央是一个旋转的加密图标。
“三角一旦成立，系统就会自动激活三级协议。
“第一级：调取基础档案，进行公开提示。你们看到了，匹配度87.3%。第二级：实时监测三人互动。第三级……”
她按下一个键，屏幕上的三角形向外辐射出数十条细线，连接着更多节点，都是今晚在场的其他宾客。
“第三级：根据三人反应，评估秘密扩散风险。
“如果系统判定秘密可能被进一步揭露，就会自动激活针对所有潜在知情者的控制措施。”
“什么样的控制？”卫希礼问。
“从心理施压到物理限制，程度不等。取决于系统内置的威胁评估算法。”
云钦思考片刻，补充道：“林闻韶给它输入了大量社会学、心理学，甚至博弈论的模型，让它能做出相当拟人化的判断。”
何黛拉在纷乱的连接线中梳理思绪，最终明白了：
“所以今晚，我们三个任何一点微小的互动，都已经被分析评估过，还可能触发针对其他人的行动？”
“没错。”云钦关掉屏幕，转向她，“所以我才公开宣称系统故障了。
“我们需要化被动为主动，从敌暗我明转变成敌明我明。这会改变算法的基础假设。”
“博弈论中的共同知识原则，”何黛拉点点头，“当所有人都知道某个信息，并且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时，博弈的均衡点会改变。”
“你读过谢林的《冲突的战略》？”云钦挑眉。
“是，在疗养院时读过，他们觉得阅读理论书籍能稳定情绪。”
云钦沉默地看着何黛拉，还未完全理解她，便先一步生出认可。
卫希礼打破沉默：“那现在怎么办？系统已经激活，协议也开始运行了，我们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三人同场的状态。”
“不需要维持。”云钦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林闻韶设计的协议有一道安全阀，当三角中的任意一方在系统监控下明确表示‘事件终结’的意向时，协议就会休眠。”
她看向何黛拉：“这就是我带希礼来的原因，也是我选择在这种场合摊牌的原因。”
何黛拉总算弄清这场闹剧的原委，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林闻韶用系统观察我，是想记录我的转变结果，看我究竟会变成复仇的怪物、宽恕的圣人，还是某种中间态？他想借此验证他那套暴力创伤理论？”
“聪明。”云钦的赞赏溢于言表，“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控制室再次安静下来，三人的呼吸轻重不一。
“如果我拒绝呢？”何黛拉的无力渐渐被自信取代，“如果我不在结束或延续之间二选一，而是选择第三条路，让这件事……转化呢？”
云钦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系统不是想要结局吗？好，我给它一个结局。”
何黛拉来到控制台前，点亮键盘：“我可以输入一份新协议，把叶默尔事件从‘活跃威胁’类别移到‘历史研究样本’类别。”
“不行！”卫希礼急声制止，“这样一来，所有的相关数据都会开放！”
“这种开放是有限的，只有学术界能用于研究，媒体和公众永远无从得知。而且——”
何黛拉转向云钦，寻求认同：“开放的前提是，由云厅长级别的权限来设立审核机制和监督委员会。”
云钦也正看着她，心中的赞赏升级为钦佩和叹服。她钦佩且叹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把私人创伤转化为公共资源，用私人痛苦的细节滋养公共的善。你确定要这样？”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何黛拉不以介怀，“这很符合林闻韶社会实验的理念，所以系统大概率会接受这个方案。”
“可这样一来，你就会失去对它的控制。”卫希礼力不从心地发出提醒。
“从十一年前它发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属于每一个参与、见证、传播它的人。”
何黛拉摩挲着键盘上的一个长键，将表面清理得一尘不染。然后，她无奈地垂下头。
“我从没有真正控制过它。”
这一次是彻底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宴会厅仅剩寥寥数人，保安正在引导最后几位宾客离开，服务生开始清理没动过的食物和酒水。
一场以慈善为名的盛宴，最终以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实验收场。
云钦站起身，走到何黛拉面前。
“我需要你的生物识别来授权这个新协议，记住，协议一旦录入，就永远都不可能撤销了。”
“我知道。”
“你的内心未必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当那些论文真的发表时，你真实的痛苦被分解成无情的变量和相关系数时，你很可能会后悔。”
“那也好过它被用来制造更多的痛苦。”何黛拉伸出手，“来吧。”
云钦吩咐卫希礼拿来掌纹扫描仪，让何黛拉将手按在上面。
绿灯亮起，系统提示音响起：
新协议提案接收
提案内容：将事件编号E-2015-0614（叶默尔事件）重新分类为历史研究样本
提案人：何黛拉（关联身份：叶默尔）
需要监督人授权
云钦将手按在另一台扫描仪上。
监督人授权确认
协议录入中……
进度条开始移动，10%、30%、70%……
卫希礼突然抓住了扫描仪上的一只手，出人意料的是，他抓的是云钦的手。
“你确定——”
“确定。”云钦打断他，目光锁定屏幕，“十一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不受仇恨或恐惧驱动，做出完全出于自我意志的选择。我想看看这个选择会导向什么。儿子，你不想看看吗？”
100%。
新协议已生效
三角回响协议进入休眠状态
事件E-2015-0614状态变更为：已归档（可有限研究访问）
所有屏幕同时暗下，随即重新亮起。
这一次，那些跳动的数据流、波形图、监控画面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洁的界面：
档案已封存
愿研究带来理解，理解带来改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