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活化俑往事(3)
西安西郊,某特护疗养院
车开进院子时,唐素心注意到门牌上没有单位名称,只有一行数字编号。围墙很高,顶上装着不显眼的网状物,像是防攀爬,又像是某种信号屏蔽装置。院子里很安静,几栋灰白色的苏式老楼掩在高大的梧桐树后,树叶已经开始发黄。
沈从周停好车,没急着下去,先点了支烟。
“徐世铭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了。”他摇下车窗,让烟飘出去,“1943年出事,49年新中国成立后住到这里。名义上是‘疗养’,实际上是……隔离观察。他的情况太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还清醒吗?”唐素心问。
“时好时坏。”沈从周弹了弹烟灰,“好的时候能说完整的句子,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我们每隔一两年会来一次,看看有没有新线索。但最近几年……越来越差了。”
他掐灭烟,下车。
楼里比外面更安静。走廊很长,铺着老旧的暗红色水磨石地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冷白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种老年人聚居地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护士站只有一个年轻护士在写记录。沈从周出示了证件,护士看了一眼,点点头:“欧阳医生交代过了,在207。他这会儿应该在查房。”
207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沈从周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清晰。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整洁。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半靠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嘴角有口水的痕迹。
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见他们进来,他微笑着点点头:“沈处长。这位就是唐素心同志吧?我是欧阳洵,徐老的主治医生。”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唐素心和他握了手。欧阳洵的手很凉。
“徐老今天状态怎么样?”沈从周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徐世铭。
欧阳洵合上病历夹,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认知功能严重退化,短期记忆几乎丧失,长期记忆也碎片化。有时候能认出人,有时候连我是谁都不记得。我们尝试了最新的药物治疗和认知训练,效果……很有限。”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比起刚接手时,攻击性和幻觉已经少了很多。至少现在能安静地坐着了。”
他说话语速平稳,用词专业,带着一种受过良好训练、但又不过分张扬的自信。唐素心注意到他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名牌,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特聘专家,神经科学博士”。
“我们能和他聊聊吗?”沈从周问。
“可以,但别抱太大期望。”欧阳洵走到床头,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徐老,有朋友来看你了。沈处长,还有一位唐同志。”
徐世铭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沈从周,又看向唐素心。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他说什么?”唐素心问。
欧阳洵仔细听了听,摇头:“听不清。可能是无意义的发音。”
沈从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徐老,我是小沈。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聊过,关于地宫,关于门。”
徐世铭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干瘦的手指抓住被子,抓得很紧。
“门……”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门……开了……”
“什么门?”沈从周声音很稳,“谁开的?”
徐世铭的眼睛瞪大了些,瞳孔在浑浊的眼白里颤抖:“光……好多的光……蓝色的……他们在里面……走……一直走……”
“他们是谁?”唐素心忍不住问。
徐世铭猛地转向她,眼神直勾勾的:“兵……兵俑……活的……会动……”他喘着气,语无伦次,“不是泥巴……是活的……眼睛……眼睛会看人……”
欧阳洵轻轻按住徐世铭的肩膀:“徐老,放松,慢慢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徐世铭似乎被这安抚性的触碰稳住了些,呼吸渐渐平复。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不能开……开了就关不上了……九渊……别开……”
唐素心和沈从周对视一眼。
“他儿子,徐九渊。”沈从周低声道,“他一直惦记着。”
“徐老,”沈从周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还记得‘钥匙’吗?黑陶的,巴掌大,上面有纹路。”
徐世铭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像是在描摹某个形状:“圆的……有缺口……像个月亮……血……要用血……”
“谁的血?”唐素心追问。
徐世铭突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唐素心,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有一瞬间,唐素心觉得他清醒了。
“唐家的……”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只有唐家的血……能开门……也能……关门……”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靠在枕头上,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茫然。
欧阳洵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瞳孔,直起身:“今天就这样吧。他累了。”
走出房间时,欧阳洵送他们到走廊。
“徐老这种情况,有时候会突然说出一些很连贯、但听起来像幻觉的话。”他推了推眼镜,“我们分析过,可能和他早年经历的巨大创伤有关。地宫、兵俑这些意象,反复出现在他的谵妄中。从医学角度,这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
“欧阳医生是国外回来的?”唐素心问。
“嗯,约翰霍普金斯,主攻神经退行性疾病和创伤心理学。”欧阳洵笑了笑,笑容很谦逊,“国内这方面研究刚起步,组织上需要,我就回来了。能参与徐老这样的特殊病例,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他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专业又亲和。
“欧阳医生对考古也感兴趣?”沈从周突然问。
欧阳洵神色不变:“工作需要。要理解病人的幻觉,得先了解他们幻觉的源头。我查了不少秦陵和兵马俑的资料,挺有意思的。可惜都是纸上谈兵,没机会实地看看。”
“以后有机会可以来石峁看看。”唐素心说,“我们项目虽然暂停了,但遗址还在。”
“那太好了。”欧阳洵眼睛亮了一下,“我一直想看看真正的考古现场。那……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等徐老这边稳定些,我可能真会去叨扰。”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走出疗养院大楼时,唐素心回头看了一眼。欧阳洵还站在走廊窗口,朝他们挥手告别。白大褂在灰暗的背景里很显眼。
回到石峁遗址,已经是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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