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后,裴惊翎把盒子随手扔到桌上,没再理会。

度假村的夜晚非常安静,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妈前两天问过他,要不要下周陪她去看一个私人珠宝预展。

他嫌麻烦,没答应。

现在想想,倒也不是不能去。

还有他哥。

他们哥俩似乎也有一段时间没约在一起了。

这些东西明明离他很近,他随口就能安排好,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脑子总被那些烦人的思绪占着,没空去想家人,没空去想自己。

今晚倒是不一样,山里的风吹过来,脑子里那层雾被风吹散,他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清明过了。

裴惊翎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出他妈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下周有个预展,东西还不错,宝贝要不要陪妈妈去看看?】

他当时没回。

现在想了想,回了一句:

【记得来接我。】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团队群里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未读消息一大堆,裴惊翎扫了一眼,没管。

第二天一早,秦予川在餐厅小发雷霆。

“谁翻了我的行李箱?”

谢一橙手里还夹着半块吐司,茫然地抬起头:“啊?”

池越打了个哈欠:“被人偷家了?”

秦予川愤怒看了他一眼。

池越立刻闭嘴。

一行人跟着秦予川来到客厅,才看见他的行李箱敞在中央,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外套袖子垂在箱沿上,像某个拙劣案发现场。那块他平时常戴的表也不见了。

秦予川站在箱子前,表情管理有点浮夸。

愤怒里带着克制,克制里带着失望,失望里又很努力地维持着队长风度。

裴惊翎靠在门边看了几秒,没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

看来所谓的剧本杀开始了。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场面就这么僵持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明面上还是各玩各的,实际上谁都在防着谁。

节目组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镜头不停在他们之间来回切,谢一橙是唯一一个真的忙起来的人。

他的任务大概是“协助秦予川调查可疑人员”。于是他忙前忙后记录所有人的行踪,甚至还试图询问裴惊翎昨天午饭后为什么消失了二十分钟。

裴惊翎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谢一橙就默默走开了。

池越私下跟裴惊翎吐槽:“一橙这种是真老实。跑腿任务随便拍两个镜头就行了,他居然真在查。真不知道怎么长这么大的。”

裴惊翎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隔天下午,陆奕然在废弃泳池的池底发现了一扇锈死的铁门。

那扇门藏在一片假草皮和破旧木板后面,门锁锈迹斑斑,被工作人员提前做旧过。陆奕然弯腰拨开木板,镜头凑过去,光线里甚至还飘着一层灰。

门后是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一团雾气绕着旋转。节目组管这个叫神秘漩涡,现场看就是一台雾气机加一圈灯带,特效明显是留给后期的。

裴惊翎站在楼梯口,闻着地下室里那点潮湿的霉味,表情不太好看。

导演适时出现,宣布本次团综最后一项活动开始。

规则很简单。

漩涡通往一座古代山村,六个人各自对应一个古代角色,穿上古装进入山村,调查一桩离奇命案,并且在最后指认凶手。

导演故作神秘:“提醒一句,你们手里的剧本只够把各自的戏演出来。凶手是谁,剧本里没有,演的人自己也不知道。真相藏在场景线索里,靠你们最后投票投出来。”

这个设定很显然是想看团队成员互相怀疑猜忌,再剪成节目效果。

角色卡发下来,连裴惊翎都忍不住喷了。

祁曜庭是阳光热心的邻家少年。

陆奕然因为专辑拍摄刚染了发,却拿到刻薄山村大爷。

秦予川是山村村长,德高望重,为人正直,全村主心骨。

谢一橙拿到副村长,负责跑腿、传话、张罗村务。

池越忍不住看向导演:“为什么我是伺候主子的刻薄小厮?”

一向老实本分的秦予川破天荒点评:“因为你本色出演。”

裴惊翎把自己的角色卡扔到他怀里,池越看完彻底没话说了。

因为他的角色是身份尊贵,容貌出众的少爷,暂住在阳光少年家中,等待家人来寻。

裴惊翎看了一眼自己的出场频次表。

啧。

蠢。

他闭上眼,让化妆师给他上妆。

古装上身之后,效果比预想的好。

祁曜庭穿了一件黑色短打,头发束起,腰间挂着一把道具刀。明明角色写的是“阳光热心”,他站在那里,却像个下山游历、顺便准备除妖的冷脸剑修。

导演让他对着镜头笑。

祁曜庭扯了一下嘴角。

空气里多了一点非常微妙的尴尬。

其他几个人看了都有点想笑,但又有些畏惧,只能低头装作看手机。

裴惊翎倒是不想憋着。

他偏过头,大声对池越说悄悄话:

“这狗死装得有些搞笑了吧。”

池越那么高的个子,被硬塞进小厮服里,头上还加了两个发髻,看起来非常猎奇。听到这话,他却一语不发,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根粗布带,陷入沉思。

裴惊翎没等到回应,扭头看他。

这下是真绷不住笑了。

陆奕然的山村大爷扮相倒是意外合适。

他佝偻着背,肩上披了一件洗到发白的旧布衫。妆造故意把他的肤色压暗了些,眉眼也做得老气,偏偏那头发色还没完全遮住,一眼看过去,有种非常荒唐的割裂感。

他眯起眼,阴阳怪气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这帮外乡人,赶紧滚!”

谢一橙赶忙小声抗议:“奕然哥,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裴惊翎这才正眼看了看陆奕然。

哪怕服化道很可笑,陆奕然的眼神也拿捏得相当到位。台词张口就来,停顿、语气、那种刻薄又怯懦的劲儿,都恰到好处。

这次综艺播出去,十有八九会有剧组找上门。

演得真省力。

裴惊翎多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人来当爱豆确实可惜。

秦予川演村长也得心应手。

毕竟他在团里一直就是维持秩序和稳定的角色,除了维持不了裴惊翎之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谢一橙跟在他后面跑前跑后,倒茶、递水、传话,没一会儿就跑得满头汗。

裴惊翎的少爷扮相就不用说了,锦衣华服往院子中央随意一站,现场所有人都自动穿上了古装。

池越凑过去,煞有介事地拱手行礼:“少爷,您有何吩咐——”

裴惊翎忘了剧本让他说什么。

反正这部分也不重要。

于是他随口吩咐:“给我洗脚。”

池越:“……”

裴惊翎冷笑:“还愣着干什么?”

池越抱着手臂没动作,只说:“行行行,遵命,公主大人,我这就去准备高压锅和香料。您想红烧还是清炖?”

池越这人平时不见得多努力,但对于恶心队友这件事始终乐此不疲。裴惊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也不管镜头不镜头了,抄起周围的道具就往池越身上招呼。

池越边躲边喊:“节目组!这段真能播吗!这算不算职场霸凌!”

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陆奕然在旁边笑得温柔,祁曜庭还是冷着脸,但看起来也不像完全不开心。

裴惊翎余光扫过他们。

那一瞬间,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算很严重,只像有人在太阳穴轻轻敲了一下,眼前院子的光线、陆奕然的笑、祁曜庭的沉默,好像被什么东西微妙地叠在了一起。

不舒服的感觉再次冒出来。

裴惊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求背后灵消失教程。

第一段剧情结束,他走到离那两人稍远的角落,抓起剧本又看了看。

写得确实不怎么样。

但这种类型的团综比直播吃播好很多。自由度更高,场地也宽敞,至少不用对着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假装开心。

总的来说,还行。

裴惊翎勉强放松下来。

没剧情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吃工作人员专门准备的水果,一边听其他人讨论,偶尔低头翻一下手里的线索卡。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小事。

陆奕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裴惊翎分不清那是角色的注视,还是真实的注视。

因为那目光很轻,没什么实质性的重量,却让他的直觉无法忽视。

裴惊翎皱了下眉,很快移开视线。

池越充当他的废物挂件,一路上喋喋不休。

他们在储藏室翻出一个落灰的包袱,里面夹着半张路引。池越拎起来抖了两下,被灰呛得咳嗽。

“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他嘴里骂骂咧咧,“节目组这灰是真的灰还是道具灰啊,别把我呛死。”

说完,他又把包袱扔回原处。

裴惊翎抬眼看了一下那个包袱,然后继续四处看风景。

这种时候他其实是不烦的。脑子里有内容要思考,有线索要观察,虽然池越嘴贱个不停,但脑子里那些总是让他烦躁的思绪暂时消失了,他甚至主动帮别的队友回答了几个问题。

陆奕然和秦予川讨论山村祠堂的壁画暗号时卡住了。

一群人站在祠堂前,盯着那面做旧壁画看了半天。

裴惊翎坐在门槛边,头也没抬:“第三行第三列开始,不只有藏头,还有回文。从右往左读,不是从左往右。”

所有人转头看他。

秦予川的震惊不像演的:“你什么时候看的?”

“进祠堂的时候。”

秦予川怀疑地问:“你又没有祠堂的戏份,你进里面干什么?”

裴惊翎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开拍前踩点的时候,我四处看看不行吗?”

最后一幕收工前,秦予川招呼大家围到长桌前捋思路。

裴惊翎坐到了离长桌最远的窗边。

祁曜庭也坐到了另一个角落。

大家早就习惯了,因为这两个人对节目的参与度通常约等于零。一个懒得营业,一个不像会营业。

导演原本设计的流程很顺畅,也很能制造爆点。

各人陈述观点,互相质疑,经过两轮投票后揭晓真相,预估时长四十分钟。

服装虽然是特意给裴惊翎定制的,但这种被框在某个固定角色里的感觉还是让他不太舒服。

他不想继续给节目组面子了。

于是他把这个环节压缩到了十分钟。

“让我先说。”

裴惊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抬起眼。

“我说完你们投就行了。”

导演组在镜头后面疯狂举提示牌。

【自由讨论】

裴惊翎冲他们友善地笑了笑。

当没看见。

“先说死的是谁。”

裴惊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死者是上一个误入山村的外乡人。”

他指了指另一边的储藏室。

“里面那个包袱不是普通道具,是遗物。衣服样式上有特殊图案标记,很显眼,很突兀,不是原始纹样,也没有对应任何一类角色卡上的身份标记。所以村里来过外乡人,但没走出去。”

陆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角色卡和衣物,发现和村里的其余三人都有相同图腾,忍不住感叹:“裴哥好细心,我都没注意到我的卡片上有特殊标记。”

裴惊翎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陆奕然笑意更深。

……无聊,裴惊翎移开视线。

“凶手是秦予川。”

秦予川:“嗯?”

“你少装吧。”裴惊翎看了他一眼,故意恶心他,“就你戏最多,你不可疑谁可疑?”

秦予川:“……”

“祖传玉佩根本不是被偷的,是村长自己藏起来的,嫁祸给外乡人。大概率是因为外乡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慢条斯理整理着线索。

“第三幕出现的证物里,绳结打法都是反手结。全村只有村长家里出现过同类型工具,而且位置摆得非常显眼,估计是把我们当傻子了。”

秦予川沉默。

他沉默,基本就等于默认。

裴惊翎吃完最后一瓣橘子。

池越入戏太深,狗腿地准备帮他擦嘴。

裴惊翎露出一副被恶心到的表情,四处看了看,最后端着果盘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祁曜庭旁边。

至少那边离池越远一点。

祁曜庭原本搭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

像是想往他手边靠,又在半路停住。

裴惊翎没注意到。

“一橙的角色是帮手。”

裴惊翎继续说。

“但他不是单纯跑腿。他替村长盯人,也替村长安排路线。每次他给我送饭、传话,过后我的对应剧情都会变成去村里教人读书写字。”

他抬眼看向谢一橙。

“所以我不能离开村子。有人故意卡我身位。”

谢一橙瞪大眼睛,弱弱地说:“……我只是热心帮助村民。”

“热心到每次都能把我拦回来?”

谢一橙:“……”

裴惊翎懒得再看他。

“祁曜庭表面上是全村最和善老实的人,实际上是最后补刀的那个。上一个外乡人的死,他应该做了伪证。别人还在犹豫时,是他的伪证把最后一条生路堵死了。”

谢一橙愣住:“有证据吗?”

“地契。”

裴惊翎说。

“村东头那两亩水田,去年刚从村长名下划给邻家少年。地契夹在他家床头那本杂书里。阳光是阳光,但骨子里阴成什么样了。”

祁曜庭听完,难得笑了笑,这倒是稀奇,连池越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疯狂给裴惊翎使眼色。

“陆奕然,刻薄大爷。”

裴惊翎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最讨人厌的角色,反而是真正的关键证人。他暗示过我逃跑——他说最近流寇猖獗,最先死的就是我这种细皮嫩肉小白脸。让我不想死就赶快滚。一个对外乡人没有任何好感的人,为什么劝外乡人逃?”

裴惊翎看了陆奕然一眼。

“因为他见过上一个外乡人是怎么死的。”

陆奕然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像是陷入了沉思。

裴惊翎继续补充。

“他手里有能翻案的证词,但他不敢说。说了,村长会杀了他。所以他只能用恶心我的方式提醒。这个暗示本身就是证据。”

“池越。”

裴惊翎看向他。

“一个嘴贱小厮,表里如一,用来混淆视听,实际和故事不挂钩。”

池越张了张嘴:“……我知道。”

“你不知道。”

裴惊翎毫不留情。

“第二幕里,你拎着包袱骂上一个住客,剧本已经把线索喂到你嘴里了。你还私底下偷偷跟我说陆奕然绝对是内鬼。”

他点评:“蠢得要死,怪不得只能当自由人。”

池越本来还想嘴贱两句,看到裴惊翎眼角眉梢那点不加掩饰的不屑,又悄悄闭了嘴。

场面陷入沉寂,导演组面面相觑。除了故事线里一些细节设计和心理活动,真相到这里基本全被推完了。

比预计快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们又不敢真安排剧本,让这位大少爷装傻充愣,最后表演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导演只能清了清嗓子,试图拉出另一部分内容找场子。

“其实本次剧本还有一个隐藏结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悬念。

“度假村为什么能通往古代山村——”

“表里世界是对应的。”

裴惊翎直接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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