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香自幼跟着产婆做事,从七八岁起她就守在产房外头烧水递剪子。到了十五六岁,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产房里那些事,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她心里都有数。
产婆病死之后,她没了着落,活不下去,便卖身进了景和王府,做了最末等的洒扫丫头。
她第一次见着世子,是管事把她领到世子院那天。她记得天是阴的。管事在廊下站住了脚,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当差”,管事交待,世子身边从前有个叫弄墨的小侍,几个月前死在了麟台山上,叫她往后不要提这个名字,免得世子伤心。
世子院幽静,门外栽着几株腊梅。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人来接,就自己推开了门。
扑鼻而来的是药味,无香看过去,绣金软褥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被子盖在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瘦得骨节分明,可锦被下的肚子……却大如箩筐。
无香心里一慌,手心里登时沁了汗。她见过众多产妇,唯独没有见过男子怀孕……她只在产婆的口中听过,这世上有男子以坤泽之躯生产,乃是世间少有。
她突然想明白自己为何能来伺候世子,她跪在那里,跟世子讲自己的来历,她心慌紧张,一口气说了不少,世子静静躺着,也不知道听了没有。
最后,她说无可说,才想起忘记自报家门。
说到无香这名字,跟她的来历有些关联,产婆捡到到她的时候,襁褓上绣着朵粗糙的海棠,产婆本想给她取名海棠,却瞧着她那灰耗子似的模样实在难以匹配。
海棠无香,是以名为“无香”。
这名字本没什么奇特的,没人在意。可世子却抖了抖睫毛,他慢慢支起身体,说了见她后的第一句话:“你叫巫湘?”
无香生于陋地,见惯了声粗气暴的粗莽汉子。唯独说话斯文些的,还是景和王府里的管家,可世子的声音不一样,他一开口,就好像山间溪水流进耳朵,听起来既清爽又温润。
她忍不住抬眼看过去。
世子侧撑着手臂坐起来,他黑发如缎,逶迤在身前,脸上虽没什么血色,却好看的像画中仙。
无香愣住了。
从前产婆说,宁为穷家女,莫作富家婢。
可世子却是她见过最好相与的富贵人,他没什么要求,整日里话也不多。
世子有些跛脚。
她进景和府前,在市井茶肆酒坊打过杂,因而听说过不少关于世子的流言。
世子不是生来便是跛子。
听说世子去了麟台学馆,不足四个月,便被抬着回来。那一次,说是连太子的东宫卫队都惊动了,有人亲眼见着有天夜里,数十个绯衫平巾帻往麟台山的方向去了,不隔几日,便听说世子骑马摔断了腿,被接回了王府。
可也有人说,世子被接回王府时,腿已断了至少三月有余,硬生生给拖过了诊治的最佳时机。
也因这跛足,世子失去了科考的机会,废疾者,不得仕。
在景和王府,她心疼世子行动不便,想着折几枝腊梅插进瓶中,摆在他床头,盼着世子醒来瞧见,心情会好些。
可世子却说,花儿长在枝头自在正好,硬生生折下来,未免可怜。
无香不懂这些,花儿生来就是给人看的,就像粮食就是给人吃的一样,如果花花草草都要可怜,那人岂不是要饿死?可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只点头答应。
等到日头足的时候,她就扶着世子去窗前榻上坐着,如此,就可以看到梅园的花了。
世子靠着窗户,披着华贵的白狐大氅,翻领大片狐毛层层叠叠卡在世子下巴尖处,将世子衬得金尊玉贵,眉眼稠丽。
世子看花,她看世子。
“好看吗?”世子问。
“好看!”她憨憨点头。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世子在看她。
她脸一热,喊了一声:“奴婢说的是花!”
扔下手里头的活儿,捂着脸扭头就跑。
后来,也不知怎的,心里头装着世子。听到有关世子的事,就不由得竖起耳朵来。
她才听人说,世子从麟台山回来后,那个艳若桃李的海棠公主就立刻被指去了南疆。说是出使,可坊间都说,她是在麟台山上犯了错,惹得龙颜不悦,被下放和亲去了。
不过海棠公主是万中无一的女子乾元,她在去南疆前,还跟圣上求了亲,说倘若此行得归,便要聘世子为她驸马。如今也半年过去了。
世子临盆,她不知晓世子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这些日子,除了一个叫陆二的公子来过,未见旁人。就是陆二,也还被世子拦在了门外不肯见。
那叫陆二的脾气不太好,说世子“仔细闷出蛆来!”,又年轻力壮,几个家丁合抱他,都教他给顶翻了。
世子只隔着门撵他,“陆二你躲远些,我不会见你的”。
陆二吵闹了一番,院子里的梅花都教给打的七零八落,像个泼皮。
最后他却没有并推开门,只是站在门口,说他要另谋出路了。今儿来,就是跟世子说一声。往后若是成了,废疾不仕这条,他要给扳了。
散落一地的梅花散着香气,世子没有说话。
无香从门缝里往外看,那陆二生的高大英挺,微弯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神色渐渐沉下来,最后用袖子用力擦了把眼泪,转身便走了。
陆二一走,世子就倚着门倒了下去。
他腿间有水淌了出来,无香最是熟悉。
世子这是要生了。
世子怀孕的消息被压住了。就连王府里的人,也只有零星几个知晓。除了王爷,包括她在内,知情的还有一个府医和那个管家。
世子攥着她的手腕,他把嘴唇咬出血,身下的褥子红了一片。她跪在地上擦血,却怎么也擦不完。
王爷急的团团转,红着眼问世子“那回魂丹呢”,世子只是摇头,“没了。”
老亲王捶胸顿足诶了一声,坐到床头,把世子抱着:“知煦,我的孩子。”
世子生的艰难,几乎没了半条命。府医说世子身子底弱,损耗太多,恐伤寿命。可他拼了命生下的孩子,给他抱到眼前,他就只抬指尖摸了摸孩子的眼睛,就扭过头去:“不要她……”
连个名字也不肯给。
世子的日子并不快活。她接了这么多年的生,知道若非养不起,没有一个父母生了孩子却不想要的,除非他从未期待过孩子的到来。
她想不出世子是在什么情境下有了这个孩子,像世子这般尊贵的人也会身不由己吗?
她总想着叫世子开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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