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被切割成越来越薄的切片。

周一复盘,周二战术演练,周三针对性训练,周四体能调整和心理辅导——苏衍甚至从学校心理咨询室软磨硬泡来一次简短的正念放松引导。周五,是赛前最后一天,留给个人状态调整和细节打磨。

实验中学的资料,苏衍整理得极其详尽。从他们中单排位赛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眼习惯,到团队资源置换时几秒的决策偏好,都被拆解、分析、标记。林默的U盘几乎被塞满,每晚回到家,对着轰鸣的旧主机,他要反复观看那些录像片段,在脑海里模拟对线、游走、遭遇战的各种可能性。

“实验中学的核心是他们的中单,‘暮雨’,打法很油,支援意识强,不喜欢对线硬拼,喜欢用推线和游走建立优势。”苏衍在战术板上画着简图,“所以眼镜,你的任务很重。既要保证自己的发育,又要尽量限制他的游走。我会让猴子多照顾中路,给你做保护眼。”

眼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理性的光:“明白。我会用清线快、有一定自保能力的英雄。他如果强行游走,我就推塔,或者配合猴子入侵野区。”

“大鹏,你这局可以拿战士,不用纯肉。他们上单偏发育,对线强度一般。你拿到优势,可以给边路压力。”

“好!”大鹏摩拳擦掌,被抗压折磨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能打得主动些。

“下路,实验中学喜欢拿对线组合,但打团能力一般。小雨,我们拿中期发力的组合,前期稳一点,中期抱团,利用林默的装备优势结束比赛。”

“OK!”

“林默,”苏衍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暮雨’肯定会想尽办法干扰你发育。他的游走路线,大概率是这些。”他在小地图上标出几个点,“你要做的就是,在他消失的时候,立刻给信号,然后自己判断是继续发育,还是后撤,或者……反蹲。你的装备成型速度,直接决定我们中期团战的胜算。所以,判断要准,发育要稳,出手要狠。”

“嗯。”林默点头。他已经在脑海中将苏衍标出的那些路线,和录像里“暮雨”的动向反复比对,形成了初步的直觉。

战术安排细致到每分钟该做什么,每个关键眼位该插在哪里,甚至具体到几分几秒对方打野可能出现在哪个位置。苏衍像一台精密的战术计算机,将所有的变量和可能性都纳入考量,制定出最稳妥、也最有可能撕开缺口的计划。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更别说,是人心。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训练赛结束。模拟对战一支风格类似实验中学的校队,南城一中艰难取胜。但林默的发育被对方中野频繁骚扰,过得并不舒服,虽然最后依靠装备优势接管了比赛,但过程比预想中曲折。

训练结束,大家都有些疲惫。猴子瘫在椅子上哀嚎:“这实验中学的中单也太能跑了吧?神出鬼没的,眼都做不过来!”

“他的游走时机抓得很刁钻。”眼镜皱眉道,“往往是在我方关键技能进入CD,或者兵线被推过去的瞬间。不好防。”

“所以才需要更准确的预判和沟通。”苏衍揉着眉心,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林默,你觉得呢?刚才那几波,如果你是他,会怎么做?”

林默正在看自己最后那波团战的伤害数据,闻言抬起头,想了想:“他会放弃那波必推的中路线,去下路。我们下路那波线太好了,而且小雨的闪现还有十秒才好。他算准了我们觉得他会先清线,所以打时间差。”

苏衍眼睛一亮:“没错。这就是他的思维模式——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团队收益。所以,我们也要算。算他的技能CD,算他的经济需求,算他对局势的判断。要比他想得更快,更远。”

“说起来容易……”猴子小声嘀咕。

“所以需要练。”苏衍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最后一天,我们重点练中野辅的联动和视野布控。猴子,你……”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进。”周小雨扬声。

门被推开,陈老师探进头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苏衍,林默,你们俩出来一下。”

苏衍和林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两人起身,跟陈老师走出活动室,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

“什么事,陈老师?”苏衍问。

陈老师搓着手,看了看苏衍,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林默,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是……关于数学竞赛的事。初赛是下周六,和你们下一轮电竞比赛……是同一天。”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林默猛地抬起头,看向陈老师,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同一天?”苏衍重复,声音还算平稳,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具体时间呢?”

“初赛是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在市一中进行。”陈老师语速很快,带着歉意,“你们的电竞比赛……是下午两点开始,线上赛,但需要提前至少一小时到校调试设备。时间上……赶不及。”

赶不及。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两人心上。

苏衍的大脑在瞬间飞速运转。市一中到南城一中,即使不堵车,最快也需要四十分钟。竞赛十二点结束,立刻出发,赶到学校最快也要接近一点。调试设备,赛前准备,战术最后确认……时间卡在极限,且容错率几乎为零。任何一点意外——竞赛拖堂,交通堵塞,设备故障——都可能导致比赛延误甚至缺席。

而林默……他根本不可能在上午参加完持续三小时的、高强度的数学竞赛后,下午立刻以最佳状态投入另一场同样高强度的电竞比赛。那不是状态下滑的问题,是精力和注意力被彻底透支的问题。

“能……调整比赛时间吗?”林默哑声问,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陈老师苦笑摇头:“我问过电竞社负责老师了,市级联赛的赛程是组委会统一安排的,不可能为了我们单独调整。而且,比赛是线上同步进行,牵扯到直播和对手安排……”他没再说下去。

“竞赛那边呢?”苏衍问,声音有些发紧。

“竞赛时间是全省统一的,更不可能改。”陈老师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学校本来对你们俩都抱了很大期望。苏衍,你是冲省一的苗子。林默,你……陈老师是真的很想看到你重新站在竞赛的考场上。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是放弃准备了许久、承载着电竞社希望和队友信任的市级复赛?

还是放弃这个可能改变学业轨迹、也是陈老师和母亲深切期盼的数学竞赛?

没有两全的办法。时间,这个最公平也最残酷的标尺,将他们逼到了非此即彼的悬崖边。

走廊里一片死寂。远处活动室隐约传来猴子和大鹏的争论声,更衬得此处的沉默令人窒息。

苏衍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了父亲那句“分清主次”,想起了自己背负的SAT、夏校、申请的压力,也想起了暗室里那团无声燃烧的火焰,想起了烧烤摊上那张模糊却真实的照片。

对他而言,选择似乎并不难。数学竞赛是他“正途”的一部分,是父亲认可、学校重视、对未来申请有直接助益的“硬通货”。而电竞比赛,即使赢了,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经历”,甚至可能因为“耽误正事”而引来更多的责难。

理智告诉他,应该选竞赛。

可是……他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林默。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林默呢?他有什么选择?

竞赛,或许是他摆脱当前困境、证明自己学术能力的一条窄路。但同样,那也是他父亲曾经的领域,是他刻意逃避、锈蚀了许久的过去。重新踏上那条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而电竞比赛,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能带来即时回报和些许尊严的东西,是苏衍和整个队伍押上一切的赌注。

让他放弃任何一边,都像是硬生生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苏衍,”陈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情况比较明确。学校希望你能以竞赛为主。你的成绩和实力,冲省一很有希望,这对你个人发展非常重要。至于电竞比赛……”他顿了顿,“周小雨同学是社长,指挥和战术安排可以交给她。而且你们第一轮赢了,队伍磨合得也不错,即使没有你,或许……”

“没有我,赢不了。”苏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了解实验中学,了解“暮雨”,更了解自己这支队伍。周小雨的指挥风格偏重线上和团战,缺少大局观和精确的时机把握。猴子容易上头,大鹏容易急躁,眼镜过于依赖数据。只有他,能将这几块形状各异的拼图,在正确的时间,放在正确的位置,组成一幅有竞争力的图画。

没有他的指挥,这支队伍面对实验中学那种老练油滑的打法,胜算至少降低三成。

陈老师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感情好,有团队精神。但苏衍,你要为你的长远考虑。你父亲那边……”

“我会处理。”苏衍再次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转向林默,“你怎么想?”

林默依旧低着头,很久没有回答。就在苏衍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听见林默用极低、极哑的声音说:

“竞赛……我报名,是因为陈老师,和我妈。”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电竞比赛……是因为你们。”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知道选哪边,才不会让另一边的人失望,才不会……让好不容易抓住的什么东西,再次从指缝里溜走。

苏衍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沉重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茫然和挣扎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

他想起了林默父亲那些德文批注里的灵光,想起了他在白板上画出的简洁图形,也想起了他在游戏里如同鬼魅般的切入和精确到毫秒的伤害计算。那是同一种天赋,在不同维度上的闪耀。他不该被逼到只能二选一的角落。

可是现实,就是如此蛮横,如此不公。

“苏衍,林默,”陈老师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恳求,“老师知道这很难。但你们必须尽快决定。竞赛那边需要最终确认名单,电竞社也要确定上场人员。最晚……明天早上,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明天早上。

只剩下一个晚上,去决定两条可能走向截然不同未来的岔路。

“……好。”苏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陈老师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相对。

“去天台。”苏衍忽然说,率先转身,走向楼梯间。

林默默默跟上。

教学楼的楼顶天台,空旷,风大。深秋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远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没有星星。

苏衍走到栏杆边,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远处的灯火。夜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头。

林默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远方。老街的方向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几点微光。那里,母亲或许刚下班,正在准备简单到寒酸的晚餐。而另一个方向,别墅区灯火璀璨,苏衍的父亲,大概正在某个高级餐厅或会议室里,谈论着以亿为单位的生意,规划着儿子“光明的未来”。

他们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被同一道难题卡住。

“你心里,更倾向哪边?”苏衍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林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衍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竞赛……我很久没碰了,不知道自己还行不行。而且,就算考得好,又能改变什么?奖学金?保送?”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太远了。远到……不像是真的。”

“那比赛呢?”

“比赛……”林默顿了顿,“赢了,有钱。能让我妈轻松点。能让……你们不用解散。感觉更……实在一些。”

实在。是的,对林默而言,那笔奖金,电竞社的存续,队友的期待,是眼前触手可及、能改变些许现状的“实在”。而竞赛的荣誉和未来,太过缥缈,像隔着一层浓雾的山峰,看不清,也摸不着。

“但你也想参加竞赛,不是吗?”苏衍转过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和耳廓,“不然,你不会答应陈老师,不会收下我的资料,不会在深夜对着那些真题发呆。”

林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因为那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苏衍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也很冷静,“是你曾经擅长、也曾经……逃避的东西。你想看看,锈了这么久,那把刀,到底还能不能拔出来。对吗?”

林默猛地转头,看向苏衍。昏暗中,苏衍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子,洞悉一切。

“我……”林默的喉咙动了动,最终,颓然地垂下肩膀,“是。我想知道。可是……”他看向远处属于老街的那片黑暗,“我没时间了。苏衍,我没那个奢侈,可以慢悠悠地‘看看’。我妈等不起,房租等不起,我爸的药……也等不起。”

现实的重压,再一次清晰地摊开在两人面前,冰冷,坚硬,不容辩驳。

苏衍的心脏,因为林默话语里那份深重的无力感,再次抽紧。他想起父亲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起餐厅里那些冰冷的评判。他想告诉林默,你不是“墨”,你比任何人都值得拥有选择的机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在赤裸裸的生存压力面前,任何鼓励和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

“如果……”苏衍斟酌着词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如果,有办法……两样都参加呢?”

林默霍然转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时间赶不上。而且,我的状态……”

“时间,可以卡。”苏衍语速加快,像是要抓住脑海中那丝稍纵即逝的灵感,“竞赛九点到十二点,三点结束。我们立刻出发,一点前肯定能赶回学校。设备调试可以简化,战术复盘在车上进行。时间很紧,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我的状态……”

“你的状态,取决于你自己。”苏衍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他,“林默,我见过你在网吧通宵代练后,第二天还能在游戏里打出极限操作。你的精力储备和专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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