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北方叫“破五”。按老规矩,这天要吃饺子、放鞭炮、送穷土,把不好的东西都赶出去,迎财神进门。张小五对这些习俗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今年不一样,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跟父亲一起剁馅、和面、擀皮、包饺子。他想把“穷”送走,不是嫌贫爱富,是想让父亲的日子好过一点,想让母亲不用再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踩到半夜,想让那只橘色的胖猫每天都能吃到小鱼干。

饺子包好了,张建国端着一大盘下楼去放鞭炮。张小五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父亲把红彤彤的鞭炮挂在老槐树的低枝上,弯着腰,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引信。引信嗤嗤地冒着火花,他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捂着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了,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烟雾升腾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慢慢散开。橘色的胖猫吓得从楼道里窜出来,一溜烟跑到了花坛后面,缩成一团,眼睛瞪得溜圆。

张小五在阳台上笑得弯了腰。他朝楼下喊了一声:“爸,你把猫吓着了!”张建国仰起头,满脸都是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他朝张小五挥了挥手里的打火机,那意思大概是“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鞭炮放完了,张建国上楼来,拍掉身上的纸屑,坐到桌边。王秀兰已经把饺子盛好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醋和蒜泥摆在旁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张小五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的,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爸,你吃。”他夹了一个放在父亲碗里。

“妈,你也吃。”又夹了一个放在母亲碗里。

王秀兰看着碗里的饺子,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饺子,那里面有儿子的心意,有丈夫的陪伴,有这个家久违的温暖。她咽下去之后,抬起头,笑了。“好吃。”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一碗不够,又盛了一碗。他吃了二十多个,比他平时一顿饭的量多了一倍。张小五看着他吃,心里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父亲胃口好,担心的是吃太多了不消化。

“爸,别吃了,留点晚上吃。”

“没事,爸吃得下。”张建国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和蒜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张小五看着父亲那副满足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吃饺子是过年才有的待遇。每次包饺子,母亲都会多包几个,藏起来,留着第二天给他当早饭。他那时候不懂事,以为饺子是吃不完的,后来才知道,母亲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了他。现在,轮到他给母亲夹饺子了。角色的转换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在这些年里一点一点地完成的,像一个孩子慢慢长高,直到有一天比父亲还高。

正月初七,王秀兰要走了。

她的假用完了,厂里催她回去上班,再不走就要扣工资。张小五送她去火车站,这一次张建国也来了,一家三口在候车室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显示屏上的红字跳来跳去,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王秀兰坐在中间,左边是张小五,右边是张建国,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妈,到了给我打电话。”张小五说。

“好。”

“别老加班,该休息就休息。”

“好。”

“厂里食堂的饭不好吃就出去买点,别省钱。”

王秀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小五,你越来越像你爸了,啰嗦。”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以前是母亲叮嘱他,现在轮到他叮嘱母亲了。角色转换了,但爱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广播响了,王秀兰站起来,拿起行李,抱了抱张小五,又抱了抱张建国。她抱张建国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像两根生锈的铁棍突然被弯了一下,嘎吱作响。但谁都没有推开谁,就那么僵硬地抱了两秒钟,然后松开。

“我走了。”王秀兰说,声音有点哑。

“路上小心。”张建国说。

王秀兰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处。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张建国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爸,走吧。”张小五说。

“走吧。”

父子俩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张小五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排烟囱,白烟在阳光里带着一点橘红色,和他画的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沈老师说过的话——“颜色是光的语言。”他想,离别也是一种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是那种带一点蓝的、通透的、像冬天傍晚天空的那种灰。不好看,但真实。

正月十五,元宵节。

张小五要回杭州了。学校正月十七开学,他提前两天走,想先回学校收拾一下宿舍,调整一下状态。张建国给他煮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的,浮在碗里,像一群小鸭子。张小五吃了六个,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虽然他不信这些,但父亲信,他就顺着父亲的意思来。

“爸,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张小五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画筒背在肩上。

“爸知道。你到了打电话。”

“好。”

张小五转过身,走出了门。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下一层,他的心就沉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洞。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单元门口,看见他,“喵呜”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很暖,肚子圆滚滚的。

“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别到处乱跑。”橘猫舔了舔他的手,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张小五走出巷子,回过头,看见那只猫还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橘色的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朝它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晨光里。

火车上,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灰黄变成青绿。北城的雪越来越远,杭州的绿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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