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不会是为了那位季小姐吧?”

叶禾语不惊人死不休,倒真真将人给问住了。

带着这个疑惑回房,她已然睡下了,借着室内幽幽灯火,柳归廷看到她即便在睡梦中也紧锁着的眉。

眉似远山,秀气润泽,皮肤白皙,几乎吹弹可破,流畅的鹅蛋脸,连睫毛都似画出来的一样浓密,倒未想季世安那副尊容,竟能生出这样的美人。

想来季世安的原配夫人也是个大美人。

“真是一张祸水脸。”他低声轻语。

可那又如何,不还是被她父亲所拖累,落到了他的手里,想杀便杀,想捏便捏。

他如是想。

眼前的这张脸,于多年前初见的重叠在一起,少时见她面容清秀略带稚嫩,几年过去,她的脸上多出几分勾人的潋滟。

若非她当初一念慈心,帮了他一回,想来那日在花楼,他也不会动了恻隐之心拉她出火坑,毕竟以他的性子,仇人的家眷落在他手里,哪个会有好下场?

“算你运气。”他牙关轻咬,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由此可见,至少季茹在他这里,当是暂时可以保住性命了。

熄灯上床,带睡未睡时,听着枕畔传来几声猫叫一般断断续续的嘤咛。

黑暗中睁开眼,柳归廷朝身侧看去,以为是这女人又做恶梦了,于是翻了个身接着睡,可身后的声音还没有停。

扰得他心烦,干脆转过身低声道:“安静些!”

那头全无反应,甚至闭着眼张口小声道:“水......我想喝水.....”

而后手便不知死活的攀上了他的胳膊。

“渴就自己起来喝,让我伺候你不成?”

季茹听到声响,睁了睁眼,在一片荒芜中胡乱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一时也分不清梦或是现实,只一味的扯着他寝衣袖口上的料子,无力摇晃。

他烦了,抓起她的腕子的一瞬才察觉不对,滚烫,异常的烫。

再探额头亦然。

夏日里,竟然病了,实属让人意外。

叶禾小时跟着个赤脚大夫学过两年医术,夜里只好将她折腾起来,稍适把了脉,见这人烧得混沌不清,便道:“倒不是着凉,应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这让柳归廷有些意外。

“她体质本就有些虚,许是心中郁结,加上白日也受了些惊吓,结合在一起,便一股火攻了出来,”叶禾忽然想到,这位季小姐平日看起来不声不响,但是眼角眉梢总是带着些淡淡的愁绪,一切便都说得通了,“灶房的柜子里我还留了些药材,我去给她熬些药,待药喝下去便没事了。”

柳归廷没说话,这便是应了。

叶禾在关门前,自门缝里看了一眼,柳归廷只着中衣站在床榻前,倒也看不清神情,只是这副样子,的确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很稀奇,也很微妙。

烛火下季茹的脸色开始变得浊红,嘴里始终在喃喃叫着什么,不清醒,却也睡不着。

直到两个清晰的字眼儿忽然从她的唇齿间蹦了出来,柳归廷耳力极好,他听清了,那两个字是——行舟。

“行舟......救我......行舟.......”

于梦境中挣扎,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行舟,对不起......”

显然,这是个人名,且柳归廷听起来耳熟。

行舟......行舟......谢行舟?

这个名字在柳归廷的脑子里铺开的同时有一张俊秀的脸跟随浮现。

记得他是三甲进士,年纪尚轻,为人低调谦和,眉清目秀,现在正在京中任职,一想到这季家女亦是从京师来,他似于暗中窥见了什么秘密,目光重新移到季茹的脸上,冷笑一声,心想她倒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竟没有向他透露一个字。

心思倒是真的深沉,怪不得急火攻心。

他如是想。

这场病来得虽突然,可叶禾的药着实管用,喝下去吃后次日便退烧了,季茹再醒过来时,不同以往的漆黑不分昼夜,竟有一抹光亮入了她的眼。

是的,光亮。

她很快便捕捉到了这样的变化,用力眨了眨眼,光亮并没有消失,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再次眨了眨眼,光感仍旧没有消失,追着光亮环顾四周,眼睛似被蒙上了一层层厚纱,只能看到物体的大概轮廓,细节看不清楚,但这足可让她欣喜若狂。

她生来便有眼疾,小时候也有一次短暂失明过,完全恢复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所以这种回光感她记得清楚,和小时候那次一般无二。

想来再过不久眼睛还可以慢慢恢复,这当真是意外惊喜,可这件事她并不打算告诉那对兄妹。

这样一来,即便是那阿宝在她身上用坏心思,等再恢复的好些,她就可以悄悄离开这里了,若提前说了,只怕那对兄妹会对她有所防备。

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让季茹忍不住激动,长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在厢房的人自是尚不知季茹那头在盘算什么,柳归廷自顾安排道:“今日我去花楼一趟,之前散出去消息,说有一份名册落在花楼找寻不到,暗桩盯了这么些日子,始终没有动静,我估摸着,这两日会有人按捺不住,也是时候收网了。”

叶禾道:“不如我去吧,反正花楼一案涉事官员多数已经被押解回京,其余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虾兵蟹将,何须劳动你亲自动手。”

“既要收网就收得干净利落一些,现在大多都以为此事已近尾声,剩下的人大概想不到咱们还会杀个回马枪。”

叶禾点头,心算了日子,“我哥也差不多快回来了,他在昨日传来的信中说,泞溪的人也快到了。”

这些日子叶诚始终观摩泞溪那家人的动向,却未现身。

“那正好。”柳归廷不想在季家亲眷面前露真容,恰逢叶诚回来,可取他代之。

简单收拾了一应,一直等到夜色来临的时候,柳归廷才出了门去,临行前鬼使神差的往正房瞧了一眼。

当夜,门声响动,季茹听到有人回来了,但怪异的是,那人迟迟没有进房,但季茹隐隐能听到说话声,她不知道的是,回来的是叶禾真正的兄长。

次日她再睁眼时,眼前的光明显比昨日黯了,她心头一惊,随之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自窗外传来,稍定心神,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阴天,所以光线才变得昏暗。

雨下得不小,一直到了辰时都未停,可就是在这样的大雨中,季茹终于等来了她的姨妈!

“季小姐,你看看谁来了。”叶禾将房门推开,风尘仆仆身上卷着水气的妇人第一时间将头探进来,虽外甥女面容憔悴,虽二人自上回离别也有两年的光景,可林婉玉还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未语泪先流,“茹儿!”

季茹将将能看清门前有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其中一个朝自己奔来,用最亲切最熟悉的语气唤着自己的名字。

强撑许久的季茹先是有些发愣,随后再也绷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扎进林婉玉的怀里。

姨妈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同记忆里的一样,她生母早亡,姨妈待她最好,奈何林婉玉年少时与家人闹翻,执意嫁与一个平凡商人为妻,官宦之家最是忌讳,季茹的后母不愿与商人往来,便一直在父亲面前挑唆,林婉玉也不好常去看她。

就这样一门疏离的亲眷,却在季家遭难的时候免受波折。

人非草木,叶禾见亲人相聚,眼眶也有些温热,不好上去打扰,顺手带上了门。

“姨妈早该来的,是姨妈来迟了。”季茹和林婉玉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林婉玉爱惜着抚着她的眉眼,“你受苦了.......”

“那日有个生人跑来报信,同我讲了季家还有你的事,起初我以为那人是骗子,便没往心里去,后来你姨丈留心向人打探了一番,几经辗转才从旁人口中听说季家的确是出事了,季大人暴毙,还说你失足落水身亡,这与那捎信的人说的大有出入,我觉着事态诡异,便想着先上京一趟。”

“谁知天公不作美,正赶雨季,泞溪发水,淹了半城,好不容易等到洪水退了,我便赶到京城去,起先虽然已经听说季家遭遇变故,竟没想到这么严重。季府被封抄家,你后母和妹妹也被抓进了牢中,罪是脱不了的,倒是便宜了你那个爹,听说抄家之前他就突发心疾而亡,倒是少受了罪。”

“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儿,顺着那报信的人给的地址一路寻了过来,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盼着你还活着,还好,还好......”

柳暗花明,不幸中的万幸,季家没了又如何,在林婉玉的眼中,外甥女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旁人不清楚,可在林婉玉的眼中,季世安贪赃枉法,空食俸禄,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有此一难是迟早的事,并不意外。

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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