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被瓷片划了一道,渗出一线细细的血。

那女人直接拨开了栅栏里头的插销,也不等许萦风说话,领着儿子就跨进院门。

谢居止几日前路过许荷舟的私塾,正逢散学,这女人站在门口接她儿子,嘴里没停过,说的正是许荷舟。

但他自然不会说,他来此之前便见过许荷舟,那时候他做的事毕竟不能外传。谢居止收回目光,侧头:“这是你什么人?”

“我三姨。”许萦风也压着声。

谢居止垂下眼:“你妹妹说,私塾之事,便是她从中作梗。”

荷舟连她都不肯告诉的事,怎会告知他,许萦风疑惑看他,谢居止已退开半步,神色如常。

那男孩收了弹弓:“表妹,你这几日怎么不来学堂了?”

荷舟不看他,也不说话。许萦风站在台基上:“你们又来做什么?”

赵三先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那颀长的身影上时,眉毛挑得老高,嗓门也跟着拔尖:“哟,我说你个小家坯子怎么不肯从了苟二爷,原来是家里藏了野男人。”

她盯着谢居止那张脸看了又看,虽生得顶顶好,可那一身旧衣裳短得袖口都露了腕子,分明是个穷酸相。

赵三嘴一撇:“萦娘,我可与你说,挑男人可不能光看脸,有些男人啊,那是生不出儿子的,到头来就跟你娘一样,一辈子只生了你们两个不带把的,死了也没人摔盆。”

许萦风往前站了一步,把荷舟往后推了推。荷舟脚下不稳,踉跄着撞到了谢居止腿上,谢居止按住她脑袋。

许萦风拢拳叉腰,立台基上,比平地高出一截,“三姨,你喜欢苟二爷,你自己嫁给他呀。”

赵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哼了一声:“不知廉耻,跟你妹妹一个德行!”

她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朵粉色绢花来,举在手里晃了晃,同许荷舟脑袋上那两朵一模一样。

“你妹妹小小年纪就勾引我儿子,送这种玩意儿给宝哥儿,我要你给我个说法。”

荷舟一瞧那朵花,急得跺脚:“我的花!是你偷的!”

赵三身后那六七岁的男孩缩了缩脖子,赶紧摆手:“不是我偷的,是、是她给我的。”

荷舟气得脸都红了:“你撒谎!是你从我案上拿的!”

郭宝嘴硬到底:“就是你给我的,你不想念书,便送花给我,让我替你向季先生求情。”

荷舟气得说不出话来,攥着谢居止的衣角直拽。

许萦风回头看了荷舟一眼:“是他拿的?”

荷舟含着泪,狠狠点了一下头。

赵三怕许萦风那张尖牙利嘴再抢了先,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你们一家都一个样,大的小的都不学好,净学些勾引男人的本事!”

这话说得粗鄙刻薄,荷舟其实听不太懂,可那语气里的尖酸她听得真真切切的,更何况还提到了娘。鼻子一酸,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兜不住了,抽抽噎噎哭起来。

许萦风将荷舟往谢居止怀里一推:“把她带进去。”

谢居止把荷舟一把捞起来,转身进了堂屋,门帘落下,将哭声挡了大半。

许萦风转过身来,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厨舍边那面墙根下,农具靠在墙边,锄头铁锹扫帚一字排开。

她捡起一把长锄,锄杆齐胸口高。

赵三瞧见了,嘴上却不饶人:“怎么着,你还想打我不成,自己干了丑事还怕人说。”

许萦风不吭声,拎着锄头走回院子中央。

赵三却反而得意笑起来:“哎哟我好怕呀,苟郎君是被你那把小锄头吓着了,那是他还没摸清你的德行,我可是你亲姨母,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许萦风把手腕搁在锄把上,松松地站着,跟在田埂上歇脚似的,眼皮抬了一下:“三姨,你也想试试。”

赵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虚了一瞬,可嘴上越发硬了:“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身上但凡有一个口子,明儿你三姨夫就去衙门打官司,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萦风呵笑,低头看了一眼锄头,忽然抬脚,往锄头铁刃与木杆相接处一踩,“咔”的一声,铁刃从木杆上松脱。

手里就剩了一根光溜溜的锄头棍。

赵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做什么,许萦风已经把棍子在掌心掂了掂,“三姨,你方才说,没有口子就不算打?”

“谁与你说的……”赵三这回看她有点动真格的了:“你打量我会怕你,你们都是随了你那不要脸的娘,你爹死了半年你娘又生,那许荷舟还不知是哪里来的小野种——啊!”

话音刚落,许萦风把锄头棍往地上一敲,抡起来就朝她劈了过去。

赵三嗷一嗓子,没想到她真敢动手,转身就跑。许萦风追上去,棍子落下去专挑肉厚的地方打,大腿、屁股,噼里啪啦一通响。

听起来动静不小,其实她甚至还省了大半力道。

“我们是我娘生的,自然随我娘。”她一棍子下去,“你跟我娘也是一个娘生的,喝一样的奶血,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赵三被撵得满院子乱窜,郭宝被他娘那副狼狈相吓得愣在原地,看了几眼才哇地哭出来。

许家家宅是后来才添的,与四邻住得并不紧凑,是以平日很少有人上门,但今日这动静一起来,门口便陆陆续续挤了人来看热闹。

“这不是郭家媳妇吗,怎么又上人家家来了。”

“嗐,不就是惦记她二姐当初那点嫁妆,但是人家都这样了,还能剩多少啊……”

许萦风边追边打,嘴里不停:“我娘好歹是和男人生的孩子,你配的又是什么种,跟大畜牲生出个小畜牲来,一家子畜牲!”

人群一阵吐气。

“生不出儿子又如何!世人若同你一样,生出这种儿子,不如自己带着全家去死好了!”

人群一阵吸气。

堂屋门边有扇窗牗,谢居止支起来半面,抱着还在抽噎的荷舟,能见院中荒唐情状。

那乱蹿的赵三,却让他恍然与远在万里之外,端坐的捷阳侯。

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

荷舟打着哭嗝,还不忘:“猪猪……我、我姐姐……厉不厉害……”

谢居止淡淡:“厉害。”

赵三被打得嗷嗷叫,双手捂着屁股满院跑,终于扛不住喊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说了。”

许萦风哪肯就这么算了,追上去一棍子扫在她腿弯,赵三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锄头棍从她一边腋下穿过去,压住另一侧手臂,细头往泥地里一插,粗头握在手里,把赵三摁得跪趴在院子里,半点动弹不得。

她一手压着棍,一手指着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郭宝,扬声道:“许荷舟!”

堂屋门帘一掀,谢居止把她推出来,许萦风只盯着郭宝,冷声说:“说,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郭宝哭得打嗝,泪汪汪地看他娘,终于扛不住了:“是,是我拿的……我怕娘骂我,便说是表妹送的……”

“滚过来,”许萦风手臂往堂屋前移,“给她道歉。”

郭宝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把那朵粉绢花往荷舟面前一递,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表、表妹对不起……是我拿的……我错了……”

荷舟还有泪花站在门口,手攥谢居止袍角,看了看郭宝黑乎乎的指甲缝,犹豫着没敢伸手去接。

许萦风冷笑一声:“你那脏手碰过的,谁还要。”

她目光落到趴在地上的赵三身上,慢悠悠道:“三姨,你说呢?”

赵三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一听这话连忙点头:“赔,赔,我赔你银子行不行。”

许萦风回头看荷舟:“行不行,她说要赔你,要多少银子。”

荷舟抽了抽鼻子,想了半天:“……要两朵。”

赵三连忙应声:“行行行,三姨明儿就给你买最好看的,最鲜的绢花,买两朵……买三朵。”

“她行了,”许萦风手里的棍子纹丝不动,语气慢悠悠的,“我还没行呢。”

她朝地上那摊碎瓷片努了努嘴:“这盘子,是居郎君方才亲手洗的,你儿子一颗石子儿给我崩碎了,说罢,怎么算?”

谢居止一哂。

赵三趴在地上,歪着头看了一眼那堆碎瓷片,忍不住:“你这么穷的人家,哪买得起什么贵盘子。”

“哦,”许萦风把棍子往下一压,“那行,那就这么耗着,居止。”

也不知何时候丢了“郎君”的称呼,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去把院门打开,让大家都进来瞧瞧我三姨这副模样,看看她是怎么带着儿子上人家门砸盘子偷东西的。”

人群中几个人踮起脚,妄图热闹看得更清楚。赵三猛地一挣:“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要脸,我三姨要。”许萦风笑了一声,“那三姨你说,要不要赔?”

赵三咬着后槽牙:“……赔。”

“还有呢,”许萦风点了点锄把一头,铁刃还歪在一旁,“这锄头也坏了。”

赵三欲哭无泪:“那不是你自己踹下来的吗……”

“你要是不来,我能踹它吗?”许萦风理直气壮,“你不来,这锄头好好靠在墙根下,你一来它就坏了,你说跟你有关系没关系。”

赵三竟没法反驳,只得又咬牙挤出一个字:“赔。”

“钱呢?”

赵三腰上挂着一只青布钱袋,许萦风伸手一摸,扬手便往身后甩。钱袋落在谢居止脚边,他低头,荷舟前一步抱在怀里。

许萦风终于把那锄棍从赵三腋下抽出来,赵三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揉着胳膊腿。

“还有个事。”

许萦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许荷舟往后还会去私塾,照样去,天天去,你要再敢在外头嚼舌根,或者让郭宝动她一下。”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锄头铁刃,拎在手里掂了掂,意味自明。

.

哭了一下午,晚间才将荷舟哄睡,眼皮倒是真的肿成了两颗小核桃,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刚步下楼,便听见一阵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许萦风脚步顿住,不敢再往前。

谢居止闻声回头,立刻肩头轻振,抬手一带拢住方敞开的半边衣襟,将半边雪色精壮胸膛尽数掩于衣下。

迎面药息浅浅,许萦风耳根有些热,及时收回目光:“药可有用,伤口可好些?”

自他醒来之后,便不许她近身换药了,每次都是自己背着人来,把自己保护得好得很,活似得她很稀罕一般。只是她给的都是些自己采的草药,晒干了磨成粉,药效如何心里也没底。

谢居止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下颌被光削得薄利,眼下一层淡青,斜靠床头,“好些了。”

“哦哦好。”许萦风飞快出了门,想着他还不曾用饭,去厨舍热了饭菜,再来时,敲了敲门。

声韵清沉:“进。”

她将饭菜放到案上,他先前发了通脾气,这会儿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委实是有些莫名。

许萦风道:“我也知道,你是好意,我……唉……”

其实她也不懂如何养育一个孩童,她是头一回做长姊,许多事也不知对错。

谢居止默了默:“抱歉。”

难得被人这样正经赔不是,许萦风有些无措,干脆使筷,干净利落将包子掰成两半:“这样如何?”

谢居止一怔,倒是松了松眉,接过:“多谢。”

她坐在案边拖了个小凳吃,案上摊着纸,似乎是在为她们准备课业。字迹工正,有些倒是见过,更多的却是生字。

许萦风嚼着包子凑过去:“这几个是何字?”

谢居止:“守株待兔。”

许萦风歪着头打量,又抬眼看他:“……猪?”

谢居止看傻子似地:“株,木桩。”

他觉得和这家人相处委实锻炼耐性:“宋人耕田,见兔触株折颈而死,便放下农具守在树桩旁,等第二只兔子撞上来,结果田地荒芜,自己也成了笑柄。”

“哦,”许萦风嚼巴嚼巴:“那不就是赌徒么?”

谢居止像是没料到字都认不全的白丁,会悟出这样的道理来:“的确。”

只是她看见的不是字。

宋国人守着一根烂桩等兔子来撞,而她爹守的是赌案,赌案永远等不来兔子,只等来一个又一个窟窿。

若窟窿有金子填的话该有过好,许萦风充满希望地望着他:“有没有那种,表示一定要报恩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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