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公子,真是与阿轶门当户对呢。”

葱白少年艰难开口,声音夹杂着难以掩藏的酸涩。

他的身形本就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宽大旧衣更是衬得他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纤弱的身体折断。

“往后,只愿……”

开口欲说些祝福却喉咙发紧,于是他只能紧抿唇角,将几乎要溢出来的酸涩咽回肚里。

垂眸。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刚好将他眼底深处那点算计藏得严丝合缝。

却也刚好错过了身前之人骤然变幻的神色。

————

程轶是被胸口钻心的剧痛疼醒的。

刺骨的痛意让少年挺拔的身形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

他耳中嗡鸣,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眼底更是瞬间翻涌出嗜血的戾气。

镇国公府,忠勇侯府,武安王府……

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充斥着他的脑海,一声声喋血的惨叫让他目眦欲裂。

死了,全都死了……

他也死了。

死在金銮殿上。

以谋逆之名,被至交好友与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一起,一剑贯穿了心脏。

骤然睁眼,彻骨的恨意将程轶淹没。

可是闯入视线的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他记了十年、信了十年,也是最后灭他满门,亲手贯穿他心脏之人的脸。

谢玉凛!!!

可又不一样。

这张脸上没有帝王的阴鸷冷冽和威严。

也没有说着“你活着,朕便睡不着”时的不甘和愤怒。

眼前之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梢还带着些未脱的青涩,眼底的隐忍和野心也还未藏得太过严实。

俊美的脸上尽显苍白,单薄的身形脆弱又狼狈。

这是……少年时期的谢玉凛。

少年?

程轶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逆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他这是……重生了?

重生到了十年前。

且一睁眼就对上了十七岁的谢玉凛。

震惊、荒谬、不敢置信。

程轶眼底情绪如狂风一般翻涌。

下一秒,滔天的恨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他所有的理智。

杀了他!

程轶满脑子都是杀了他。

趁他羽翼未丰,还未走上那至尊之路;

趁自己满门还未被屠尽,亲朋还在;

趁一切悲剧都还没生……

杀了他!

“阿轶……阿轶,你怎么了?”

却在这时,久违的称呼让程轶身形猛地顿住,冲垮的理智也因此短暂陷入凝固。

谢玉凛见眼前的少年突然双眼充血,浑身气势暴涨,那肃杀之气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不止。

这便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小战神吗?

方才那一瞬,他竟然生出一种要被他碎尸万段的错觉。

如此可怕的气势,他从未见过。

不过转念一想,程轶越是生气说明他越是在意自己。

于是谢玉凛心里微安。

再次开口,眼底已经写满苦涩。

“阿轶,你知道的,我处境尴尬,比起我这个在冷宫长大的卑微皇子,沈公子显然更配得上你。”

“何况你这般优秀,小战神之名轰动京城,你天生便属于战场,又如何能因为我而止步?”

“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的。”

少年说着,眼底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嘴唇也泛着白,本就单薄的身形显得更加脆弱、可怜。

若是以往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色,眼前少年早便慌得手足无措,满心疼惜。

可今日,程轶的眼神却有些恍惚。

阿轶……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从这人口中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初识是“阿轶”,一声声,温柔缱绻。

后来,他在皇子之中逐渐站稳了脚跟,阿轶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程将军。

再后来,他成了权倾朝野的大曜战神,而他也终于被他送上那至尊之位。

于是程将军又成了程爱卿。

直到最后,他在金銮殿上歇斯底里喊着的是——奸佞程轶。

奸佞?

呵~

当时,被暗卫团团围住的程轶失声大笑,眼底一片悲凉。

他用十年时间将他送上至尊之位,这十年,他不知道多少次身陷险境,多少次九死一生,结果换来的竟然是他歇斯底里的一句奸佞,加上一场精心设计的构陷?

“为什么?”

程轶声音干涩,眼底冰凉。

他真的不明白。

金銮殿上,谢玉凛那张俊美的容颜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扭曲,狰狞。

曾经卑微的七皇子,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哪里还有半分温润少年的影子?

满是情谊的眼底也早被深不见底的阴鸷所取代,那眼神,倒像是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好一个武安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大曜之主!”

他将罗列了程轶数十条罪状的奏折摔在程轶身上,一字一句细数着他这些年的“大逆不道”,还有所谓“通敌叛国”的信件,“屯兵谋逆”的证据……

程轶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怀疑他、指责他,唯独他谢玉凛不能。

可偏偏,就是他谢玉凛一字一句,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全都扣在了他头上。

他说:程轶,你活着,朕睡不着。

“程轶你就是逆贼,罪该万死!”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也站到了谢玉凛身边。

昔日好友拔剑相向,眼底都是狠厉和恨意。

程轶错愕又愤怒,可是……

“想让镇国公府和忠勇侯府都为你陪葬吗?”

只一句话他就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

他们太清楚他的软肋所在。

他以为他们只是想让他死,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谢玉凛的狠厉。

那一晚,镇国公府和忠勇侯府血流成河,武安王府更是连一只蚂蚁都没能逃出去。

想到当时的情形程轶就忍不住浑身血液逆流,眼底杀意如狂风暴雨。

他眼盲心瞎信错了人,落得那样的下场是他活该。

他死不足惜!

可他的亲人兄弟做错了什么?

程家满门忠烈,那些无辜奴仆,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所以谢玉凛该死!

大曜战神的气势,即便是身居高位之人都承受不住分毫,更何况是十七岁还位卑人微的谢玉凛呢。

他几乎一瞬就被程轶可怕的气势压得苍白如纸,周身血液都被凝固了一般。

“阿……阿轶。”

谢玉凛身体发抖,死死咬着唇。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可这是父皇赐的婚,圣命难违,你我都无能为力。”

赐婚……

程轶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才刚满十七。

年少轻狂,鲜衣怒马。

爷爷是镇国公,父亲为忠勇侯。

十七岁初入战场他便一战成名,小战神之名风靡整个京城。

回京那天,他一身铠甲,鲜红披风,意气风发,引得整个京城为之轰动。

少年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喜悦,却不想等来的是一道赐婚圣旨。

这于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少年当场便要拒绝,却被老国公死死摁住。

回到镇国公府之后,他便结结实实挨了老国公一顿抽打。

“当场抗旨,你这是要上天啊?”

“小兔崽子,没死在战场上不甘心是吧?”

爷爷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背上被抽得皮开肉绽都不曾皱一下眉,被爷爷罚跪祠堂三天也没有丝毫妥协。

当时的他,满心想的都是:那人若是知道了赐婚的事是否伤心难过。

于是,得以离府的第一时间他便是跑去向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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