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乐宫。

西洋钟被太后送还回来后,沈琼华便将这已经无法再用的西洋钟放在了自己的寝宫内。

在彻底熄灭烛火前,沈琼华披着一袭白衣,坐在软榻上擦着濡湿的发丝,浮岚替她在雪白的肌肤上擦上药膏,轻声细语地说:

“这是尚药局为殿下调配的药膏,漠北那地方寒冷异常,风沙又大,殿下的皮肤都变差了。”

“我早就习惯了。”她笑了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温柔:“行了,不用擦了,浮岚你下去吧,今日让巴亚尔陪着盼儿在东边的屋子睡。”

“是……”

浮岚领命,却难掩心中的诧异,往日殿下从不会让小郡主自己入睡,怎么今日一反常态呢。

但她没有多嘴,只是顺从地与正在为她擦头发的流玉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退了下去。

熄了烛火,在黑暗中,沈琼华仰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久久无法入睡。

太安静了。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的心跳声。

原先,沈琼华和沈盼一起睡,枕着孩子的体温和心跳声,她睡得很好,今夜不叫她,是因为那个西洋钟。

沈琼华暗暗想到,果然还是应该找人将它修好吗……可如今已然是来不及了,不知今夜可否能入睡了。

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进入梦乡,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了那西洋钟指针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喂,四弟。”女孩的声音娇声娇气,现在微微压着,带着几分不满:

“不要再盯着阿耶送我的西洋钟啦,快过来这边。”

被叫到的男孩才八岁,穿着淡青色的缎面圆领袍,蹲在那精妙绝伦的西洋钟前,抱着脸满眼发光:“大娘!你这西洋钟可否借我几天,让我给容兄开开眼呀?”

男孩生得清俊异常,眉眼如画,肤如凝脂,说是个女孩都有人信,偏偏身着男装。

沈怀瑾从直起身,脚步轻快地跑到了沈琼华的身边,一脸希冀地仰视着她。

今日是沈琼华的十岁生辰,为此她今日特地穿上了一声赤红绣有一条六尾凤凰的锦衣,三千青丝挽起,缀以明珠头面,在阳光下明珠璀璨,映出华光万千。

而她的面容,更是貌若桃花,眉如远山,一双丹凤眼更是生得极美,小小年纪,已然有了公主应有的气质与风度。

沈琼华站在桌边,红木桌椅上满满地都是用华丽的锦缎包起来的盒子,堆叠起一座小山,看得沈怀瑾瞠目结舌:

“哇——这些都是各国的娘娘们送来的生辰礼吗?”

“不是。”沈琼华面前摆着一个已经被打开了的锦盒,柔软的垫子上放着一瓶封好的瓷瓶,她打开上面的盖子,一股甜腻腻的蜜糖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

她拿出一颗糖,送进了沈怀瑾的嘴里:“这些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送来的贺礼。”

“全部都是?!”

男孩鼓着腮帮子,蜜糖在口中化开,留下淡淡的花香,皇宫内的御厨很少弄这样花哨的样式,只有皇宫外的名厨才有这样的手艺。

“容兄出手真是大方,大娘,这个可以给我吗?”

沈怀瑾眼睛亮亮的,盯着沈琼华手里的糖罐两眼放光。

“当然,拿去吧。”

沈琼华扬起笑,将手上的糖罐送给了沈怀瑾,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吃那么多糖当心长不高。”

“才不会!”沈怀瑾不满地抱怨说:“嬷嬷说了,多吃才能才能长高,又没说一定要吃什么。”

“你就知道耍这点小聪明。”她摇摇头,无奈地看着他说:“希望午膳时,你面对香菇时也能说出这句话。”

“额,大娘你在说什么?我还小、我听不懂……我先走啦!”

眼看着事情即将朝着不利自己的方向偏移,沈怀瑾一不做二不休,迈开腿便跑向了殿门,还不忘抱着糖罐。

沈琼华看着他笨重地迈过门槛,下意识地开了口:“你当心一些,四弟——”

“哇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大门前,粉红的襦裙上绣着栩栩如生的桃花,被沈怀瑾撞到的女孩笑颜如花,一张脸红扑扑地,好似树枝梢头那一朵夺目的牡丹。

沈妙仪身子一歪,沈怀瑾虽然人小小的,但还是有些分量,差点连带着手上拉着的女孩一起向后跌倒,千钧一发间稳住了身形。

她好不容易站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一眼身后女孩的情况:“三娘,你没事吧?”

三公主沈书蕴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齐胸襦裙,裙摆曳地,好似水波粼粼,一双杏眼极为明亮,里面闪着柔和的光,因着突如其来的意外染上一抹惊讶,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怯怯道:

“无、无事。”

确认沈书蕴没什么大事后,沈妙仪回过脸,叉腰注视着始作俑者,沈怀瑾一脸心虚地看着两人,为了赶紧脱身,极为娴熟地认错道:“两位姐姐,四弟错了,四弟给两位姐姐赔罪,若没有别的事四弟便先走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时间,撒腿便跑,沈妙仪在后面气得跳脚,本想追上去,可过长的裙摆成了累赘:“喂!四弟!你给我站住!”

沈书蕴拉住沈妙仪的手,温声说道:“二、二娘,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沈妙仪颇为不满地扫了一眼自己被踩脏的裙摆,抱怨道:“这可是尚服局新送来的春衣,我特地穿过来给大姐姐看的!”

“要给我看什么?”

屋外的动静引来了里面的沈琼华,她倚在门边,淡粉的唇勾起一抹弧度,注视着二人:“杵在外面作甚?进来吧。”

两个女孩见到她,登时便将刚才的意外抛诸脑后,扬起笑容异口同声地唤道:“大娘!”

沈琼华一手拉着一个,带着两人走进殿内,宫女们纷纷上前,替两位公主解开身上的披风。

“脏了一件春衣有什么要紧?从我这随便挑料子,回头再做几身就是,四弟那边我会让他去跟你道歉。”

沈妙仪在听见能随便挑料子时霎时迸出光芒,面露喜色,转眼又硬生生地将笑意忍了下去:“这不是一件衣裳的事,只是四弟这也太冒失了,今日一件衣服、明日一件瓷器,这样一直不改可怎么好?”

沈书蕴跟着两人在圆桌旁坐下,闻言脸色也微微变了,伸手拉了拉沈妙仪的衣袖:“二姐姐,没事的,四弟尚且年幼呢。”

“你还说。”沈妙仪瞪着她,语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四弟上一回在学堂,将墨汁泼在了你新作的丹青上,你这便忘了?”

沈书蕴被戳中心事,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正在气头上的沈妙仪,转而朝着沈琼华投去求助的视线。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得如此清楚?”沈琼华只是微微抬眼,身上那股大娘的气质随着慵懒的语调萦绕周身,径直压住了两个妹妹:

“再者说,二娘妹你这个年纪可也做了不少糊涂事呢,例如摔坏了一副阿耶赠与我的点翠头面一副、还有前朝著作踏雪寻梅图,还是我替你遮掩,不然容嫔娘娘可要罚你的。”

提起这件旧事,沈妙仪登时便像是一只被猫捉住的老鼠,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神闪烁:“哎呀,好姐姐,妹妹那时候还小嘛~”

看着和沈怀瑾如出一辙的耍赖方式,沈琼华忽然明白这四弟是和谁学的了,一脸了然地望着她:

“从前的事就罢了,可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人在这一日起争执,尤其是你和四弟。”

沈妙仪很不服气,又不是她故意招惹,可沈琼华说的有道理,于是她换了个话题,重新扬起笑:“好啦,不提他了,大姐姐快来看看,今年我给你备下了什么?”

她扬手,贴身宫女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手上捧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绯色软烟罗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牡丹,所用的绸带和玛瑙都是沈琼华喜欢的样式。

“我母妃说红色最适合大姐姐,便亲手缝了这件衣衫,赠予大姐姐。”

宫中的人都知道承徽公主容颜明丽,最适合赤色的衣裳,各宫送礼更是只送鲜艳的彩绸,同样的衣裳她不知道有多少,反反复复都是那几个颜色那几个花样,没有一点新意。

沈琼华面上不显,心中念着这是别人的一番心意,礼貌谢过。

“还、还有我。”沈书蕴也不甘人后,让宫女将她带来的礼物抬了上来:

“这是三郎托我带来的,是邢窑白瓷做的茶具,这种瓷原是只有阿耶才能用,好在请示后阿耶同意了。”

宫女将茶具呈上,确实精美雅致,除此之外,还有一方辟雍砚台,是沈书蕴带来的。

“三郎出手怎的这样大方?”

沈琼华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按理公主即使再受宠,也不该逾制收礼,这一下倒是害得别人的礼物都黯然失色了。

“三郎和二郎出宫了,要晚些才能回来,便托我带过来。”

她点点头,二郎送的礼她已经收到了,是一把适宜初学者使用的鹿皮长弓,很符合他那个喜好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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