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卷着沙尘和枯叶,一下一下地打在埃睿尼安单薄的背上。又冷,又疼。

他背靠着小屋冰冷的石头墙,额头抵在粗糙的石面上。刚才屋里的对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先是死一样的安静,然后他听见母亲那种又尖又抖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的调子。

母亲说“没这个可能性”。母亲说“流程长着呢”。母亲说“放心吧”。

但埃睿尼安最近总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那些模糊的、无法言说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在他睡着时、发呆时、甚至和别人说话时,突然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父亲会回来。早晚有一天。

所以他今天才会问那个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时刻——母亲刚刚说完“放心吧”,门就开了。

仿佛命运在故意嘲弄他们。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又轻快又不耐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恐惧。

是凯勒巩。

他刚从东边山隘口巡逻回来,深色的皮甲上溅着泥点子,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拎着一只脖子耷拉着的野鸡,脸上带着干完活后的轻松。他一眼就看见蜷在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埃睿尼安。

“嘿!小星星,蹲这儿干嘛?看蚂蚁搬家呢?”凯勒巩故意放轻了脚步,把野鸡往门边石墩子上一丢,声音比平时软和点,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还在。

埃睿尼安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凯勒巩这才看清楚——小家伙脸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没散干净的惊慌。

“哎哟!这是怎么了?”凯勒巩立刻蹲下身,一把将还在小声抽噎的埃睿尼安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胡乱抹了把孩子的脸,“跟三舅说,是不是你阿米又钻牛角尖训你了?还是他摆弄他那堆破铜烂铁不理你,委屈了?”

被这熟悉的、带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怀抱一裹,埃睿尼安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他死死抓住凯勒巩的皮甲前襟,把脸埋进去,哭得更厉害了,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呜……提耶科莫舅舅……怎么办……父亲……父亲来了……他们在里面吵架……好吓人……阿米他……他好像要碎掉了……”

凯勒巩先是一愣。

火气“噌”地上来了。父亲?哪个父亲?梅斯罗斯?不可能,大哥刚去西边看防线。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人类盟友?还是哪个蠢矮人惹到库茹芬那火药桶了?

库茹芬这混蛋!又跟谁杠上了?还把埃睿吓成这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有舅舅在,看哪个王八蛋敢欺负我们家小星星!”凯勒巩拍着埃睿尼安的背,语气听着是安慰,其实已经冒火了,“走,三舅带你进去,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儿撒野,把你阿米都气——”

他说着就要抱着埃睿尼安站起来,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就去推那扇没锁的木门。

“不……不要……舅舅……”埃睿尼安却在他怀里猛地挣了一下,抬起满脸的泪,拼命摇头,小手死死抓住凯勒巩的胳膊,“别进去……父亲他……他……”

“他什么他!”凯勒巩被弄得更加心烦,一手稳稳抱着埃睿尼安,另一只手已经不耐烦地、带着教训的劲儿——

“哐当”一声,重重推开了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库茹芬!你又发什么疯,把埃睿吓成这——”

吼声,像被一把刀硬生生切断,卡在喉咙里。

凯勒巩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抱着埃睿尼安,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门口。脸上那副又烦又担心、准备进去骂人的表情,像结冰似的凝固了,然后一点点裂开,最后全变成了见了鬼一样的、完全无法理解的震惊。

屋里光线暗,但够他看清了。

工作台前,库茹芬脸白得跟死人一样,摇摇晃晃地靠着台子,深灰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正死死盯着门口。那眼神是凯勒巩从没见过的——彻底崩溃的样子。

而在库茹芬对面,站着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儿、更不可能“活着”站在这儿的人。

芬罗德·费拉贡德。

活的。在喘气。正用那双好像能看穿人魂魄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还有他怀里还在抽噎的埃睿尼安。

时间,在这一刻,对凯勒巩来说,彻底停了。

血好像一下子全冲上脑袋,又猛地冻住。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所有的反应,在那张脸的冲击下,变成一片空白。

他怀里,埃睿尼安也感觉到舅舅的身体突然硬得像块石头。哭声停了,抬起泪眼,看看面无人色、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母亲,又看看门口那个陌生的、金发蓝眼的精灵,小脸上全是更深的茫然和害怕。

死寂。

凯勒巩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确认这荒诞到家的景象,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度震惊噎住的抽气声。他灰蓝色的眼睛,从芬罗德的脸,移到库茹芬惨白的、写满了“完了”的脸,再移回芬罗德那张平静得吓人的脸。来回几次,像在徒劳地想把碎片拼起来。

然后,在脑子转过来之前,一句完全是本能、带着战场上应对突发情况条件反射的、震惊到极点的粗口,猛地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因为太惊骇都变了调:

“我的个维拉啊!!!”

这一声像炸雷,好像打破了什么诡异的沉默魔咒。库茹芬被震得浑身一哆嗦。芬罗德似乎也微微挑了一下眉。

凯勒巩吼完这句,战斗的本能瞬间压过震惊。他抱着埃睿尼安,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外,同时扭头,朝着营地中心,用上全身力气、几乎破音地吼:

“奈雅!”

“快来!!!天塌了!!!”

吼声像惊雷,在山谷里炸开,嗡嗡地回荡。

远处,听见凯勒巩那变了调的、充满惊骇的急吼,营地各处正在处理事情或休息的梅斯罗斯、玛格洛尔还有其他费诺里安的人,全都一愣,迅速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出事了!能让提耶科莫喊出“天塌了”,还带着那种见了鬼似的调子,肯定不是小事!

想都没想,他们扔下手里的活儿,抓起武器,朝着库茹芬小屋的方向,狂奔过去。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几个费诺里安战士。他们本来就在周围放哨,听见凯勒巩那辨识度极高、充满惊骇的吼叫,立刻抄起武器冲了过来。可等他们看清小屋门口那诡异对峙的场面——凯勒巩大人抱着小星星如临大敌,屋里库茹芬大人面无人色,而他对面站的那位——

有人猛地刹住脚,武器举到一半,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极度的茫然和不敢相信,像集体中了石化咒。

“那……那是……”一个年轻战士喉咙发干,声音发颤。

“闭……闭嘴!”旁边年长点的同伴猛地低喝,自己却也瞪圆了眼,死死盯着屋里,像见了鬼——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是。

骚动声迅速变大。更多的脚步声从营地各个方向传来,又杂又急。矮人粗重的喘气声和精灵轻快的步子混在一起,夹着惊疑不定的嘀咕和武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混乱像滴进水里的墨,飞快地漫开。

就在这片混乱快要失控的边缘——

“都停下!”

一声低沉、威严、不容商量的喝令,像块巨石压住了所有嘈杂。

梅斯罗斯到了。

高大的红发精灵拨开聚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仅剩的左手按在剑柄上,灰眼睛锐利如鹰,飞快扫过全场。他先看到门口一脸活见鬼表情、抱着埃睿尼安、姿势僵硬的凯勒巩。然后看见屋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库茹芬。最后——

他的目光定在了那个背对门口、因他到来而微微侧身、露出半张俊美侧脸和湛蓝眼睛的身影上。

就算沉稳如梅斯罗斯,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瞳孔也猛地一缩,呼吸停了半拍。可震惊像飓风刮过冰面,只在他眼里留下一道深痕,马上就被更深的审视、警惕和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

他没有失态。就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定了屋里的芬罗德。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个更冷的问题——

屏障呢?

营地外围的迷雾阵,那层层叠叠的、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迷失方向的屏障,形同虚设了?芬罗德是怎么进来的?一个人?不可能。那些屏障是库茹芬亲手布置的,连西方大军的侦察队都摸不到边。

那么……

梅斯罗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把那个答案说出口,但那答案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

维拉。

只有维拉有这个能力。他们不仅知道芬罗德来了,还亲手把他送了进来。送到库茹芬的门口。送到埃睿尼安的面前。

为什么?

他想干什么?

“退后。”梅斯罗斯没回头,但命令清楚地传到每一个围过来的人耳朵里,“警戒外围,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不许出声。”

他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违抗的力量。战士们下意识地服从,慢慢后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矮人们虽然不情愿,也只能嘀嘀咕咕地退开,伸长了脖子看。

梅斯罗斯屏退了所有卫兵,只留下凯勒巩——后者几乎是半强迫地把还在抽噎的埃睿尼安塞给了闻讯赶来、一脸凝重的玛格洛尔,又让卫兵把瘫软失神的库茹芬扶去休息,然后自己像尊门神一样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岩洞里,松明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怪异地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梅斯罗斯站在石桌一头,高大的身影像山一样稳,视线牢牢锁着芬罗德。凯勒巩堵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没散干净的惊骇。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梅斯罗斯开口了。他没有问“你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你怎么进来的”。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让芬罗德瞳孔微微收缩的问题:

“祂送你来的?”

不是“谁”,是“祂”。直接跳过了所有猜测,指向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芬罗德迎着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了然,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苦涩的嘲讽。

“你比我想象的更快猜到。”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

“屏障不是摆设。”梅斯罗斯一字一句,“你能站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是。”芬罗德没有否认。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外,是埃睿尼安离去的方向,是库茹芬被扶走的方向,是这片被阴影笼罩的营地,“曼威亲自出手,帮我绕过了你们的屏障。直接送到了门口。”

凯勒巩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按住了脖颈下的暗红宝石,一时脸色十分不好看。

梅斯罗斯的眉头锁得更紧。那个答案被证实了,但他没有丝毫释然——只有更深的寒意。

为什么?

为什么曼威要把芬罗德送进来?送到他们这群“叛徒”面前?送到那个他曾经的妻子、如今的疯子的面前?送到那个身负龙魂诅咒的孩子的面前?

他在下什么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芬罗德看着梅斯罗斯的眼睛,一字一句,“祂在看着这里。祂不仅看着,还动手了。”

“你想说什么?”梅斯罗斯的声音低沉。

“我想说——”芬罗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们都被放在了棋盘上。祂落下了一子,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凯勒巩,扫过玛格洛尔,最后落回梅斯罗斯脸上:

“我违抗了维拉的命令,从提力安逃出来。我躲过了芬国昐的监视,偷渡过了大海。我穿越了荒野,避开了奥克和东来者,一路跑到你们的营地边缘。然后我停下来了。因为我进不去。你们的屏障,我确实突破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然后,有人帮了我一把。直接把我送了进来。送到库茹芬面前。送到阿坦纳罗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梅斯罗斯,你觉得祂想看见什么?看见我们抱头痛哭,亲族和解?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还是看见我们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凯勒巩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玛格洛尔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梅斯罗斯沉默地站着,灰眸深处,风暴正在酝酿。

良久,梅斯罗斯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以你来,是为了什么?”

芬罗德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痛心,有愤怒,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我来说清楚一些事。”他说,“关于纳国斯隆德。关于我的死。关于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门外那个颤抖的少年:

“还有,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曼威把我扔进来,是想看我们怎么收场,是想验证祂的猜想。”芬罗德一字一句,“而我,不想让祂如愿。”

他重新看向梅斯罗斯,目光如炬:

“我不想再看见诺多的血。澳阔泷迪的血已经够多了。多瑞亚斯的血也够多了。我的血——”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也够多了。”

岩洞里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岩洞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凯勒巩开始不耐烦地挪动脚步,久到玛格洛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怀中竖琴的断弦,久到火把噼啪爆响,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梅斯罗斯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芬罗德,而是转身走向石桌,拿起那只藤篮——里面是新烤的粗麦饼、一陶罐清水,还有一小块用干净叶子包着的咸肉。他把藤篮往芬罗德那边推了推。

“吃。”

芬罗德看了一眼藤篮,没有动。

“你从提力安逃出来,偷渡大海,穿越荒野。”梅斯罗斯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就算曼威帮了你最后一步,前面那些路是你自己走的。你应该饿了。”

芬罗德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一块麦饼。饼很粗,带着焦黑的边角,咬下去能尝到谷壳的涩味。但这确实是食物,是此刻他能得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他嚼着饼,看着梅斯罗斯。

“你不问别的了?”

“问什么?”梅斯罗斯在石桌对面坐下,仅存的左手搭在桌沿,“问你为什么来?你已经说了。问你曼威想干什么?你想的和我一样,没必要再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灰眸深邃如渊:

“那得看库茹芬肯不肯让你留下。也得看那个孩子——埃睿尼安——他愿不愿意认你这个父亲。”

芬罗德的咀嚼慢了下来。

“他刚才叫你‘阿塔’。”梅斯罗斯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芬罗德陛下’,不是‘那个从曼督斯回来的家伙’,是‘阿塔’。他在屋里问库茹芬的时候,用的也是‘阿塔’。他记得你。或者说,他记得那个在纳国斯隆德陷落之前、抱着他教他认星星的父亲。”

芬罗德把麦饼放下,忽然没了胃口。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孩子比你以为的更清醒。”梅斯罗斯看着他,“他知道你会回来。不是‘可能’,是‘会’。所以他才会问库茹芬,你回来之后怎么办。所以他才会在看见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害怕,而不是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岩壁边,望着那渗出水珠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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